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已经陆续起床了。走廊里传来洗漱的水声和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色,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极小的星星在跳动。
赵雨萌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撮竖在头顶,一撮歪到耳后,还有一撮搭在额前,几乎遮住了眼睛。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正在用脚在地上划拉着找拖鞋。左脚找到了一只,右脚踢了几下都没碰到另一只。她嘴里嘟囔着“拖鞋呢,拖鞋呢”,声音沙沙的,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
她看到九月进门,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了?这么早。”
“去药店买药了。”九月把袋子放在桌上,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从里面拿出那些药,一盒一盒地摆在桌上。感冒冲剂、布洛芬、黄连素、蒙脱石散、晕车药、氯雷他定、碘伏、棉签、医用纱布、创可贴、风油精、口服补液盐、维生素c泡腾片、润喉含片……一盒一盒,一瓶一瓶,在桌上排开,像是一个小小的药铺。
赵雨萌清醒了一些,终于找到了另一只拖鞋,趿拉着走过来凑近看。她揉了揉眼睛,盯着桌上那些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九月:“买这么多药?”
“有备无患嘛。”九月一边把药盒摆整齐,一边说,“你也带一些,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我自己也带了一些。”赵雨萌转身回到自己床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袋子,也装着一些药。她打开袋子,“你看,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创可贴、碘伏棉签——我妈给我塞的。”她把药盒一个个拿出来,和九月的并排放在桌上。“你的布洛芬是什么牌子的?我的这个好像没你的好。”
九月拿起赵雨萌的布洛芬看了看,“差不多,剂量一样,就是牌子不同。”
两个人对了对,发现有些是重复的,有些是互补的。九月的感冒冲剂多,赵雨萌的退烧药多。九月有晕车药,赵雨萌没有。赵雨萌有抗过敏的药膏,九月没有。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些,你多给我一盒黄连素,我多给你一盒感冒冲剂,就像在分糖果。九月还特意多给了赵雨萌两盒蒙脱石散,“你肠胃不好,多备着点。”赵雨萌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整理完,各自把药装进了行李箱的侧袋里。侧袋有拉链,拉上之后鼓鼓的,像小动物的肚子。九月拉上拉链的时候还用手压了压,把空气挤出来,让药盒服服帖帖地靠着箱壁。
刘雅婷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到桌上的药盒还没收完,好奇地走过来,“这么多药?九月,你这是要开药店吗?”她开玩笑地说。
九月笑了笑,没解释。她知道刘雅婷是开玩笑,但她也知道,这些药不是用来“开店”的。这些药,每一盒都有它的用处,每一盒都对应着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她不是在囤积,她是在准备。
陈思敏也凑过来了。她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靠在床柱上,看着桌上的药盒。“我带的药没你多,就几盒感冒药和一管红霉素软膏。我妈说‘你身体好,不用带那么多’。”她喝了一口水,“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多带点。要不你也分我一点?”九月笑着递给她一盒创可贴和一包碘伏棉签,陈思敏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包里。
“你们说,那边真的那么缺药吗?”刘雅婷问。
九月想起了药店女人说的话,想起了培训会上老师的叮嘱,想起了学长讲的那些经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
赵雨萌在旁边点头:“对,有备无患。我奶奶也常这么说。”
四个人站在桌前,看着那些药盒,一时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药盒上,把白色的盒子照得发亮,把彩色的盒子照得更鲜艳。感冒冲剂的盒子是绿色的,布洛芬是白色的,黄连素是黄色的,风油精是翠绿色的,碘伏是棕色的——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随时待命的士兵。
“你们当老师的,费嗓子。”九月的脑海里又响起药店女人的那句话。她的嗓子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几个月后那种嘶哑的、干涩的感觉。
培训会上老师的话也回响起来——“那边医疗条件有限,大家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健康了,才能教好那些孩子。”
还有学长说的——“一碗姜汤就能让感冒好一半。不是姜汤有多神奇,是那碗姜汤里的心意。”
这些话语在她的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模糊的但又很清晰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生活的认知和敬畏。她知道,在那些没有24小时药店、没有外卖送药、没有校医院值班医生的地方,这些小小的药盒,就是她的“医院”,就是她的“医生”。
上午九点多,其他四个非师范专业的室友也起床了。李心怡看到桌上还有没收完的药盒,惊讶地问:“你们这是在干嘛?集体生病了?”王梦瑶也探头过来看,拿起一盒蒙脱石散念出了名字,“这是什么药?没见过。”九月解释说,是治疗拉肚子的。王梦瑶“哦”了一声,放下药盒,没再问。
张欣然和孙晓晓在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课。她们路过桌边的时候也看了一眼那些药,但没说什么。她们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带那么多药,就像大一时候的九月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出门要带那么大的行李箱。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才会懂。
到了上午十点,李心怡她们四个去上课了。赵雨萌、刘雅婷、陈思敏各自忙自己的事,宿舍里安静了下来。九月坐在床边,把那些药又看了一遍。
她拿起那瓶风油精,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直冲天灵盖,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她想起药店女人说:“那边蚊子多。”她不知道“那边”的蚊子到底有多少,但既然去过的人这样说,那就一定有道理。她把风油精的盖子拧紧,放进袋子。
她又拿起那盒口服补液液盐。包装是白色和蓝色的,上面写着“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她以前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这个东西。小时候拉肚子,外婆会给她冲一种咸咸的、有一点点甜的粉末,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就是补液盐。外婆没有告诉她这个叫什么,只说“喝了就好了”。现在她自己买了一盒,包装上写着详细的使用说明,但她还是觉得,外婆冲的那杯最好喝。
她拿起碘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棕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她想象着有孩子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她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抹在伤口上。孩子可能会哭,也可能会咬着嘴唇忍痛。她会一边涂一边吹气,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已经发生过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些药不只是药。它们是她的手,是她对那些孩子的拥抱,是她能给出的最实际、最直接的守护。
下午,九月把所有的药又清点了一遍,按类别分好,装进一个小包里。小包是深蓝色的,帆布材质,有一个拉链,侧面还有一个小口袋,可以放一些常用的小东西。这个包是去年在学校的跳蚤市场上花五块钱买的,一直闲置着,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把感冒药放在一起:感冒冲剂、布洛芬、板蓝根。肠胃药放在一起:黄连素、蒙脱石散。外用药放在一起: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别的杂项放在一起:晕车药、抗过敏药、风油精、补液盐、维生素c、润喉含片。
她找了几个密封袋,把每一类药装进一个袋子里。密封袋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药盒。她又找了一支记号笔,在每个密封袋上贴了一张白色标签,写上药品的名称和使用说明。感冒冲剂的袋子上写着:“一次一袋,一日三次,热水冲服。”布洛芬的袋子上写着:“发烧38.5c以上服用,一次一粒,一日不超过两次,不要空腹。”创可贴的袋子上写着:“清洁伤口后使用。”标签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药店女人今天早上写在药盒上的那些字一样认真。
赵雨萌路过看到,笑着说:“你是认真的。”九月说:“当然是认真的。”赵雨萌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佩服。
写完所有标签,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九月把密封袋一个一个地放进小包里,拉上拉链。小包鼓鼓的,拉链拉到最后有点费劲,她用手压了压,终于拉上了。她把小包塞进箱子的角落,用衣服把它固定住,让它在路上不会乱晃。衣服是叠好的,一件一件地码在箱子里,她把小包塞进衣服和箱子壁之间的缝隙里,又塞了一双袜子进去,把它卡得紧紧的。
然后她拉上箱子的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嘶——”的一声,从头拉到尾,干脆利落。她拍了拍箱子,像是在对它说:准备好了吗?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
箱子纹丝不动,结结实实地立在那里。灰色的外壳,边角有些磨损,轮子上沾着干掉的泥——那是寒假回家时在火车站门口留下的。手柄上贴着行李牌,写着她的姓名、班级和学校。这个箱子跟了她三年了,去过南方,去过北方,去过很多很多地方。明天,它会跟着她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傍晚的光线是橘黄色的,药店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康健大药房”五个大字,LEd灯管镶在招牌边缘,发出暖白色的光。整家店在暮色中像一个发光的盒子,安静地立在街边。
九月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还在里面。她正在给一位老人取药。老人弯着腰,驼着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手指着柜台里的一个药盒,嘴唇在动,大概是在说药的名字。女人弯下腰去看老人指着的位置,然后直起身,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个药盒,递给老人。老人接过药盒,凑近看了看,然后又说了什么,女人点了点头,又从柜台下面拿了一盒,放在老人手上。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一层一层地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币,递给女人。女人接过钱,找了零,把零钱和药一起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老人。老人接过袋子,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顿地往外走。女人在柜台后面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慢走”。
九月看着这一切,脑海里忽然蹦出四个字:医者仁心。
虽然那个女人不是医生,只是药店的售货员,但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对待那位老人的耐心和温和,让九月觉得,这个女人在做的事情,和医生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在帮助别人,都是在减轻别人的痛苦,都是在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别人解决困难。
九月没有进去打扰,她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不想打扰那个女人工作,也不想让那个女人觉得自己是一个“专门来看她”的怪人。有些时候,最好的感谢就是不打扰。
回到宿舍,她打开日记本,在最新的那一页上写道:
“今天早上去药店买药了。药店阿姨人很好,给我推荐了很多实用的药,还送了我一个药盒。她说去年也有支教的学生来她这里买药。她说‘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那些孩子,也靠你照顾’。我想,我会的。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边。小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和药店里那个女人眼镜反射的光一样亮。一个在封面上,一个在记忆里,但都是亮亮的。
深夜,九月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子盖到了下巴,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那些药在箱子里一样,看不到,但很安心。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药的用量、禁忌、使用方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她想起药店女人说“发烧38.5度以上再吃布洛芬”,想起她自己在标签上写的“不要空腹吃”,想起补液盐的冲泡比例——一袋兑250毫升温水。她在想,如果到时候她不记得了怎么办?要不要把用量写在纸条上贴在箱子里?她又想,箱子里好像没有地方贴纸条。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一个,浮起来另一个。她越按,它们浮得越快;越想,心里越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