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叶初已经连续忙了两个月。
每一天都有任务者来找她,从四国各地,从不同的时空。她帮他们修正任务、激活系统、打开回家的路。
她的名字在任务者中间传开了——“救世主”“活菩萨”“许愿池里的王八”。
最后那个是她自己说的,但别人不这么叫。别人叫她“季大人”。
今天难得清闲。
没有任务者来,因为季叶初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靠在珩王府后院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江珩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剑刃,只能看到一道白影在桃花树间穿梭。
桃花瓣被剑气卷起来,漫天飞舞,落了他一身。
“老大。”季叶初喊了一声。
江珩收了剑,转身看她。花瓣从他肩上飘落,他的脸在花雨中看不真切。
“你说,那些被我送走的人,现在都在干嘛?”季叶初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大梁那个方士,应该在东海斩蛇了吧?末世那个女的,应该回到基地了吧?童话世界那个找水晶鞋的,鞋修好了,王子还认不认她?”
江珩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
“你就不能猜猜?”
“不能。”
季叶初白了他一眼,继续嗑瓜子。瓜子嗑完了,她拍了拍手,忽然坐起来。
“江珩,你说我能不能用神识看到他们回去之后的景象?”
江珩看着她。“怎么看?”
“星盘现在跟我绑定了,我能感知到任务者的位置、任务类型、失败原因。
如果我再升一级,也许能看到他们完成任务后的画面。
我如今气运鼎盛,功德这么多,激活一下不难吧?”
季叶初的眼睛亮了起来,碰了碰体内的星盘。
“我能看到他们回家的那一刻。”
江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她继续。
“那我能看到衍舟吗?”
季叶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你母妃。她也是任务者。她的任务失败了,但任务失败不代表她消失了。
林嫣当年抹杀她,抹杀的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神识。
但如果她的任务是书穿,那她的本体应该在现实世界。
书穿者的本体不会死,只是意识被困在这里。任务失败后,意识应该会回到本体。”
江珩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季叶初看到了。
“你觉得她能回去?”他的声音很平。
“我不知道。”季叶初看着他,“但我能试试。”
江珩沉默了很久。桃花还在落,落在他的肩上、膝上、手背上。他没有拂。
“试。”他说。
季叶初用了七天。
她把星盘的力量催动到极致,神识从体内扩散出去,像一层层涟漪。
她感知到了——不是任务者的位置,是任务者完成任务后留下的“痕迹”。像脚印,像回声,像一道门关上之后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断断续续的画面,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大梁方士站在东海边,九头蛇最后两颗头从水里窜出来,他挥剑斩下,血溅了三尺高。
系统发出一声“任务完成”,竹简上的字全部亮起。他哭了,跪在沙滩上,把剑插进沙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末世女人回到了基地。
门是开的,她走进去,里面的人看到她,愣住了。一个小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喊了一声“姐姐”。
她蹲下来,把小女孩抱起来,脸埋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
童话世界的姑娘穿上了修好的水晶鞋,王子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她笑了。
不是那种“终于等到你”的笑,是“鞋终于不磨脚了”的笑。
季叶初把神识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手捂着胸口。星盘在里面跳得很快。
“看到了?”江珩站在她身后。
“看到了。”季叶初的声音有些哑,“他们都回去了。回家的那一刻,都在哭。有的哭了,有的没哭,但都在抖。”
江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还有呢?”他问。
季叶初知道他在问什么。她闭上眼,神识再次扩散。这一次不是去找任务完成的痕迹,是去找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神识像水一样漫过王城、漫过北江、漫过南淼、漫过幽国。她找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在极北的方向,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任务者,是任务者留下的“灵性存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灯芯还在燃,但光已经看不到了。
“找到了。”季叶初睁开眼,眼眶红了,“不是她的神识。是她留下的痕迹。她的任务失败了,但她的意识没有被彻底抹杀。林嫣杀死的,是这个世界的‘衍舟’。她的本体——在现实世界——还活着。”
江珩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低。
“确定。星盘不会骗人。”季叶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本体还活着。任务失败后,她的意识没有回去,但也没有消失。她被卡住了。卡在任务失败的缝隙里。”
江珩沉默了很久。暮色从花园的围墙那边漫过来,把他的脸映成暗金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能把她拉回来吗?”他问。
季叶初摇了摇头。“不能。她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太多年,意识被磨损了。强行拉回来,可能会彻底散掉。”她顿了顿,“但我能让我娘知道——她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
江珩看着她。“那你去。”
季叶初去了皇陵别院。
诺禾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拿扇子,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但她眼睛里没有焦点。
季叶初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诺禾的手很凉,骨节突出。
“娘,我跟你说一件事。”季叶初的声音很轻,“衍舟还活着。”
诺禾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焦点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她的世界。”季叶初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她是书穿来的。书穿者的本体在现实世界。
林嫣杀死的,是她在我们这个世界的神识。她的本体还在。”
诺禾的嘴唇在抖。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用星盘感知到了她留下的痕迹。”季叶初的声音也在抖,“她的意识没有散,只是卡住了。因为任务失败,回不去。但她没有死。”
诺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几十年、终于被人戳破脓疮之后的涌。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季叶初的手背上。
“你确定?”诺禾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