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的南京，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不算刺骨，但打在脸上还是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志生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客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妈昨天就已经擦过两遍了，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的果盘摆得整整齐齐，砂糖橘、车厘子、开心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乔玉英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志生说去饭店吃，她不干，说大过年的哪有让儿媳妇和客人到外面吃的道理。志生纠正她，“妈，早不是儿媳妇了”，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灶灶台前忙活。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烧了一条鳜鱼，还特意做了一盘糖醋里脊，是亮亮小时候最爱吃的。
沈从雨也在厨房帮忙，择菜、剥蒜、切姜丝，手脚麻利得很。老李叔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不时往外看一眼，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左小敏早上出去买了些水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大束百合花，插在花瓶里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整个屋子都香了。
“几点了？”乔玉英从厨房探出头问。
“还不到两点，”志生看了一眼手机，“她们说下午到，没说几点。”
“你打个电话问问，飞机几点落地？”
“妈，你别这么着急，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
乔玉英嘴上没再说什么，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去检查了一遍客房的床铺。被子是新晒过的，床单枕头都是新换的。
志生靠在窗边抽烟，烟雾被风吹散，飘向灰白色的天空。他看着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但很明显，比平时少了很多人，人们都回家过年了，自己却回不去，母亲虽然在身边，但他总有一种漂零在外的感觉！
门铃响的时候，乔玉英正在厨房调味，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跑了出来。志生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明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上，还是老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清清淡淡的，像一杯白开水。她身后站着亮亮，亮亮一看到志生就叫了一声“爸”，那声音里带着笑，带着男孩子长个子阶段特有的沙哑。
“奶奶！”亮亮已经看见乔玉英了，从明月身边挤过去，扑进老太太怀里。乔玉英搂着他，眼泪差点下来，拍着他的后背说：“长高了，又长高了，比奶奶都高了……”
念念站在明月身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羽绒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她和依依同时跑过来，扑进乔玉英的怀抱，乔玉英连忙蹲下身来，一手抱一个，左看看右看看，眼中满是慈爱，没有一点差别！
明月看着婆婆，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曹玉娟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笑着说：“志生，新年好。”
“新年好，”志生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目光越过她，又落到明月身上。
明月抬了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曾看过。她说：“志生，房子蛮大的！”
“还行，打算亮亮，妈妈老李叔来住，又准备了一间客房，四室两厅两卫。”
沈从雨和左小敏都迎了上来，沈从雨说：“嫂子，快请进。”左小敏冲明月笑了笑。
“嗯，进来吧。”志生侧身让开，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跟自己较劲。
这时念念已经转过身来，跑到志生面前，仰着脸，甜甜的叫一声：“爸爸！”
志生愣了一下。
亮亮从乔玉英身边回过头来，笑着说：“念念还真会粘着爸爸。”
志生情不自禁地弯腰把念念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摔了。念念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还在志生的脸上轻轻的亲了一下，志生猛地想起了依依的小时候！
乔玉英站在旁边看，眼眶红红的。她走过来，伸手想把念念接过去，说：“来，让奶奶抱抱。”念念不干，小脸一转，更紧地搂着志生的脖子，嘴里嘟囔着：“爸爸……爸爸抱。”
老太太笑着说，说：“好好好，爸爸抱，爸爸抱。”转头看见婷婷站在门口，又赶紧走过去，蹲下身来拉着婷婷的手，“婷婷，想不想奶奶？”
婷婷点了点头，小声说：“想。”
乔玉英心疼得不行，一手搂着婷婷，一手又去拉站在一旁的依依。依依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小脸圆鼓鼓的，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的孩子。志生走过来，从怀里拿出四个大红包，分别给了四个孩子，亮亮当场拆开了红包，数着里面的钱，笑着说：“爸爸真小气，只包了六百！”
志生看了明月一眼，笑着说：“爸爸是打工的，你妈是老板，怎么能比！爸爸还欠着房贷呢！”
亮亮看了明月一眼，说道：“妈，你给婷婷家，小宝家都买了房子，为什么不给爸爸买一套房子呢？”
“这，这……”明月明显没想到亮亮会这么问，一时还真的没法回答！
“哎，好，好，”乔玉英把两个小姑娘都搂在怀里，摸摸这个的头，摸摸那个的脸，“冷不冷？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奶奶做了好多好吃的，一会儿就开饭。”乔玉英在边上，大声的说着，想岔开话题。
沈从雨从厨房端了热茶出来，又给孩子们拿了酸奶和小饼干。左小敏把水果洗了又洗，切好摆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志生抱着念念，站在客厅中间，有些不知所措。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明月站在玄关，大衣还没脱，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她看见了柜子上的百合花，看见了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果盘，看见了乔玉英系着的围裙——那条围裙还是她在家的时候买的，蓝白格子的，洗得有些发白了，没想到乔玉英带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曹玉娟眼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坐，大大方方地跟乔玉英说：“阿姨，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我们又不是外人，您这么客气，我们下次不敢来了。”
“什么外人内人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乔玉英笑着说，手还是闲不下来，又去厨房端了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出来。
曹玉娟站起身，跟着进了厨房，说：“阿姨，我来帮您，您指挥我就行。您看您把家里收拾得多干净，跟过年似的——噢对，本来就是过年。”
乔玉英被她逗笑了，说：“你这张嘴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会说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嘛，”曹玉娟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阿姨，明月那个人您知道，心里有事嘴上不说，脸上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哪能不知道呢！”乔玉英叹了口气，“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年，不容易。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
“谁说不是呢。”曹玉娟应了一句，没再多说，端起一盆青菜开始择。
客厅里，依依拉着亮亮和婷婷参观志生的新房子。三个孩子各个房间跑了一圈，依依指着自己住的房间里的玩具，得意的说：“看，这些都是爸爸给我买的。”
“你爸爸是谁？”婷婷突然问了一句。
依依眨眨眼睛，说：“我爸爸就是爸爸呀。”
“是亮亮的爸爸！”婷婷说。
“是哥哥的爸爸，也是我的爸爸，与你有什么关系啊！”依依见妈妈没有在面前，开始试着反击。
“不是你的爸爸！”婷婷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爸爸，我小时候到现在一直叫爸爸！”
“反正不是你，的爸爸！”
“我叫爸爸，爸爸应着。你叫一个试试？”
“我有爸爸！”
“那你回家叫你爸爸去。”
“你……”婷婷想到自己的爸爸，马上不说话了？
志生听依依这么说，转过脸来，刚要说什么，念念要下来，和依依玩，志生弯腰把念念放下，念念亲热的拉着依依的手，进了依依的房间。
乔玉英看在眼里，心想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念念经常和婷婷一起玩，可一见到依依，就丢下了婷婷。
明月坐在沙发上，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搭在扶手上。她手里端着左小敏递过来的热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像是端着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她听见依依和婷婷的急论，知道这个简依依受到的教育真的全面，将来肯定不得了，平时在亮亮面前显得伶牙俐齿，在比她小四五岁的依依面前竟然占不了上风。
志生在明月的对面坐下，明月笑着说：“这姐妹俩还真亲，念念也是没良心的小东西，婷婷在家，每个星期都带她，你看她记不住婷婷的好，转身这丢下婷婷，和依依去玩了。”
“小孩子吗，感觉谁好就跟谁玩，也许依依比婷婷在年龄上更接近念念。”
曹玉娟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小孩子，今天和你好，明天和他好，很正常的，没有成年人那么复杂。”
明月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确实是这样。”志生说
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厨房里，沈从雨小声问乔玉英：“阿姨，鱼是现在蒸还是等会儿蒸？”
“等会儿再蒸，鱼凉了就腥了。”乔玉英看了一眼客厅，叹了口气，“念念这孩子，从小就认生，没想到跟志生这么亲。”
“血脉这东西，说不清楚的。”沈从雨笑了笑，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放在盘子里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