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铁幕,东京城郊的樱井府邸彻底陷落于战火之中。
这不是小规模的刺客袭杀,是彻头彻尾的围剿屠戮,是影流组织蓄谋已久的清扫作战。枪声、爆炸声、兵刃碎裂的锐响、骨骼崩断的闷响、濒死者破碎的哀嚎层层叠叠堆叠在一起,撕碎了深夜的寂静,像一张永不停歇的死亡织网,死死笼罩整片古宅。
曾经雅致清幽、落樱成海的百年庭院,此刻沦为不折不扣的修罗炼狱。
连片的日式古建木屋轰然坍塌,梁柱断裂、瓦片纷飞,烈火顺着木质结构疯狂蔓延,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染红了半片墨色夜空。灼热的气浪一遍遍扫过战场,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每一个浴血厮杀的人。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地面早已彻底变色,原本素净的石纹被层层血水浸透、灌满、淤积,暗红的血渍顺着石板沟壑蜿蜒流淌,汇聚成浅浅的血洼,踩上去黏腻打滑,每一步落地都会发出细微的渗响。遍地尸骸层层堆叠,樱井家武士的甲胄、影流刺客的黑衣混杂散落,断臂、残肢、断裂的刀刃、炸裂的弹壳随处可见,血腥与焦糊交织的味道沉甸甸压在空气里,吸入肺腑都是刺骨的铁锈寒意。
厮杀从未停歇。
黑衣覆面的影流刺客如同无尽黑夜滋生的幽魂,身法诡谲,出手狠戾,每一次挥刃都直指咽喉心口,招招不留余地。他们没有章法,没有道义,只有纯粹的猎杀与屠戮,以数量碾压、以偷袭制胜、以亡命姿态撕碎对手的防线。
樱井家的武士们恪守世代传承的武士道,持长刀、握短刃,以肉身筑守家族最后的阵线。他们皆是久经淬炼的混血种战士,刀法凛冽厚重,格挡沉稳决绝,每一次兵刃相撞都会炸开刺眼的火星,金属轰鸣震耳欲聋。可影流的刺客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之不尽,一波倒下,立刻有下一波补上,无休止的消耗、无休止的厮杀,硬生生磨碎了樱井一族的精锐战力。
阵线早已千疮百孔,伤亡还在疯狂攀升。
樱井奈美立身于战场中央,一身素色和服早已被血污与烟尘浸染得斑驳不堪,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濡湿,凌乱贴在清冷的脸颊与脖颈,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锐利,没有半分慌乱溃败。
作为樱井一族百年最年轻的家主,她执掌家族权柄多年,嗅觉敏锐、预判精准。早在影流暗中调动势力、布局清扫东京本土混血势力时,她便捕捉到了暗流涌动的杀机,提前收拢族中精锐、布下防御阵型、备好军械结界,做好了迎战死战的全部准备。
她血脉觉醒的是元素控制系【金流】,能够精准感知并操控战场内所有金属器物。
可这份天赋有着与生俱来、无法逾越的桎梏。
它极致精准,却极度局限。
樱井奈美每一次催动血脉,只能锁定、驭控单一金属兵刃,无法集群操控、无法铺天盖地形成杀伐网、无法发动大范围奇袭压制。在潮水般无穷无尽的刺客人海面前,单点式的精准击杀终究杯水车薪。
她指尖微动,地面一柄散落的武士刀震颤腾空,寒光破空,精准贯穿一名冲刺刺客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黑影轰然倒地。
可仅仅瞬息空隙,两侧便有三道黑影同时突进,短刃齐挥,直劈她的周身要害。
樱井奈美侧身旋步,和服下摆擦过飞溅的血珠,堪堪避开必杀三刀,同时再次催动异能,凌空换刃,以另一柄断刀横斩逼退近身刺客。
往复循环,无尽拉锯。
她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透支状态,血脉催动的负荷一遍遍碾压神经,指尖早已微微发麻,呼吸沉而急促。她能守住自身不败,却挡不住全线溃败的战局,看着族中武士一个个倒下、防线一步步收缩、庭院一寸寸沦陷,清冷的眼底只剩沉凝的沉重。
黑暗最浓稠的死角里,致命杀机悄然蛰伏,无人察觉。
那是极致完美的潜行,气息、脚步声、心跳、杀意尽数敛去,整个人彻底融入夜色阴影,连混血种的感知都无法捕捉分毫异动。
一名影流的刺客放弃正面混战,借着断壁残垣的遮挡,无声滑行突进,目标直指战局核心的樱井家家主。
他深谙猎杀之道,清楚此刻战局唯一的突破口——斩杀统帅,全线破局。
黑影距离樱井奈美仅剩三尺之遥,掌心淬毒短刃泛着幽冷的死光,刃尖对准后心最薄弱的要害,肌肉紧绷,蓄力待刺。
这是绝对的绝杀,无声、无息、无解。
正面厮杀的武士被人海牵制,无暇回望;周边护卫兵力尽数透支,出现致命空档;樱井奈美正直面前方来袭的三名刺客,注意力尽数锁定正面战局,根本察觉不到身后蛰伏的死杀。
胜负生死,只差一瞬。
就在短刃即将穿透衣料、刺入皮肉的刹那,一抹冷到极致的雪白刀光骤然从侧后方的黑暗中炸裂。
没有蓄力前奏,没有破空风声,只有干脆利落、决绝到极致的贯穿击杀。
狭长的制式长刀破影而出,精准、凶狠、毫无偏差地从黑影后心贯穿前胸,滚烫的鲜血顺着光滑刀身急速滑落,滴答砸在血污遍地的青石地上。
这名准备偷袭家主的刺客,甚至来不及产生一丝痛觉,来不及回头张望,生机便瞬间被彻底抽离。
身躯僵硬一瞬,而后软软坍塌,重重砸进血泊之中,彻底寂灭。
夜风卷散浓重的黑暗,那道隐匿在阴影中的身影终于缓缓显露轮廓。
男人上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加厚绷带,绷带早已被反复渗透的鲜血染成暗沉的黑红色,破损、开裂、斑驳交错,严严实实地遮盖了大半躯体肌理,只露出冷硬凌厉的下颌线条与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他周身没有磅礴的气场,没有张扬的杀伐气,却自带一种尸山血海沉淀出的死寂沉冷。那是无数次绝境死战淬炼出的沉静,是常年孤身厮杀、背负因果、从不言语的孤绝。
是墨无相。
他缓缓收刀垂落,刀身血珠坠落,砸开细小的血花,低沉沙哑的嗓音穿透嘈杂的战场轰鸣,带着沉甸甸的愧疚与郑重。
“樱井家主,是我连累了你们。”
影流此番倾巢而出,名义上是清扫东京本土不服管控的混血势力,真正的核心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他墨无相。他辗转逃亡、辗转避战,此番短暂落脚樱井府邸,便是给了影流绝佳的出兵借口。
若无他在此地,樱井家虽早已被影流列入清扫名单,却绝不会迎来这般规格的精锐围剿、这般不惜代价的死战屠戮。今夜所有的死伤、所有的覆灭、所有的灭族危机,根源皆在他身。
樱井奈美轻轻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清冷的目光落在墨无相满身伤患的身上,神色平静而笃定。
无关私情,无关好感,只是纯粹的道义与报恩。
三年前,樱井一族遭遇内外夹击的致命危机,内部叛徒勾结外部势力叛乱夺权,外部多家混血世家联手施压围堵,族中精锐折损殆尽,基业濒临倾覆,她孤身坐镇,四面楚歌,一度走到自刎守节的绝境。
是孤身一人的墨无相骤然入局,无援无仗、无所求报,仅凭一己之力闯入死地,斩杀叛乱首恶、逼退外部联军、肃清派系暗流,硬生生替濒临覆灭的樱井家稳住了基业,替她守住了家主之位。
那场绝境救赎,是樱井一族上下铭记于心的大恩。
江湖道义,混血纷争,从来讲究因果报应。
今日他落难至此,举族相护,是樱井家应有的回馈,是武道世家立身的底线。
樱井奈美抬手,轻轻落在墨无相染血的肩头,力道沉稳端正,是盟友的笃定,是世家的担当。
“你不必自责。”
她的声音清亮坚定,压过周遭厮杀巨响,字字清晰。
“影流图谋东京地界已久,吞并本土混血势力、肃清所有不受管控的派系是他们的既定计划。就算今夜无你,他们也会择日发难。”
“三年前你救我樱井满门于倾覆绝境,今日你逢难驻足,我樱井一族绝无袖手旁观、忘恩负义的道理。此战,是因果,亦是本分。”
墨无相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心底的愧疚稍稍平复,可翻涌的焦灼却半点未减。
他侧身扫视满目疮痍的战场,视线掠过漫天战火与厮杀人群,心神早已飘离此地。
他此刻最牵挂的,从来不是自身安危,不是眼前战局。
是雨夜废墟那边杳无音讯的两人。
不知道老李和白玖熙现状如何?
无数杂乱的担忧死死缠在心头,像细密的荆棘,反复拉扯、束缚、煎熬着他的心神。他被困在此地,被战局桎梏,寸步不能抽身,连一句问询、一丝确认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死守,满心无力。
战场的溃败讯号,在此时彻底炸开。
“家主!!”
一道凄厉破碎的嘶吼骤然穿透所有轰鸣,带着极致的绝望与恐慌。
一名樱井武士踉跄狂奔而来,他左臂被利刃硬生生贯穿,皮肉外翻、骨骼外露,铠甲碎裂脱落,浑身被鲜血彻底浸透,发丝、睫毛、甲片上全都沾满暗红血污。他每一步奔跑都摇摇欲坠,伤口随着动作不断渗血,步履蹒跚,却依旧拼尽最后力气奔赴家主身前报讯。
“家主!我们撑不住了!!前线防线崩了!!”
“有一名身穿赤甲的刺客杀进来了!不是普通刺客!是影流顶层战力!!我们所有的精锐根本挡不住他!!”
这句话像一块千斤重石,轰然砸落战场,让本就濒临溃败的局势彻底坠入深渊。
樱井奈美清冷的瞳孔骤然微缩,心底沉凝起极致凝重。
她早已预判影流藏有后手,却未曾想到对方会直接派遣顶层强者入场,打破混战格局。普通刺客人海尚可依靠武士肉身死守抗衡,可高阶混血种的入局,是人数无法弥补、意志无法抗衡的绝对差距。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家主的沉稳镇定,没有显露半分慌张失态,可眼底的阴霾已然层层堆叠。
整片战场的风声、火声、厮杀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
天地骤然一静。
极致的死寂骤然覆盖所有喧嚣,不是听觉的静止,是气场碾压带来的生理性窒息。
所有正在厮杀的刺客与武士同时动作凝滞,兵刃悬在半空,呼吸骤然滞涩,血脉隐隐震颤,骨髓深处升起源自高阶混血种的本能恐惧。
滚烫的战火、纷飞的碎瓦、飘摇的黑烟、坠落的火星,尽数定格在夜空之下。
视野尽头,府邸最高的飞檐屋脊之上,一道血色孤影缓缓伫立。
那是一名极致苍老的老者。
身形枯瘦嶙峋,筋骨突兀凸起,皮肉松弛下垂,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风中残烛,仿佛只需一阵夜风便可彻底吹垮、化为飞灰。可他身上那套通体赤红的古老铠甲厚重肃穆,甲面流淌着淡淡的暗红血光,纹路斑驳古老,镌刻着无数岁月的杀伐痕迹,牢牢锁住他垂暮的躯体,撑起碾压全场的恐怖气场。
老者微微垂首,一双诡异剔透的鎏金竖瞳缓缓睁开。
金色瞳孔没有眼白,纯粹通透,冰冷漠然,带着跨越百年岁月的荒寂与杀伐,如同古老龙族俯视蝼蚁众生,睥睨着脚下满地尸山血海与挣扎蝼蚁。
他静静伫立在万丈夜风之中,明明身形孱弱枯朽,却仿佛整片夜空、整片战火、整片杀戮场域,尽数被他一人掌控。
轻飘飘的苍老嗓音缓缓落地,语速缓慢,毫无波澜,却压过天地间所有余响,震得人心神震颤。
“你就是这一代的樱井家主,樱井奈美?”
老者指尖缓缓抬起,轻轻搭在腰间古朴佩刀的刀柄之上。
那柄刀没有出鞘,没有锋芒外泄,却蛰伏着令人胆寒的无尽杀机,刀鞘表层萦绕着细碎的血色雾气,每一次轻微震颤,都会引发全场金属器物的共振嗡鸣。
无需出手,无需动势,仅仅是刀柄轻触,便足以锁定全场所有人的生死。
战局已定,胜负已分。
顶层强者入场,低端厮杀瞬间失去所有意义。
樱井奈美心头巨震,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再度催动血脉,整合残余兵力死守最后阵线。
下一瞬,一道染血身影稳稳跨步而出,彻底挡在了她的身前。
墨无相。
他周身开裂的绷带再度渗血,旧伤尽数崩裂,新鲜的暗红血液顺着臂膀缓缓流淌,滴落在地,与满地血水相融。
他早已连战许久,体力透支到极致,经脉酸胀、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可他握刀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脊背绷成笔直的防线,没有半分弯折退缩。
他侧身沉声开口,语气决绝,不容置喙。
“樱井家主,带人撤退。”
“这里我来垫后。”
三年前他受樱井家恩,今日便以一身残躯,偿还这份因果。
无关强弱,无关胜算,无关生死,只是报恩守道,仅此而已。
樱井奈美蹙眉低喝:“你挡不住他!他是影流顶层高阶混血种,实力远超S级,你已经到极限了!强行对峙必死无疑!”
“无妨。”
墨无相轻轻摇头,漆黑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孤注一掷的死战决意。
“总要有人拦。”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所有疲惫尽数敛去,所有透支的虚弱彻底掩藏。
他双脚分开,稳稳踩在粘稠的血水里,重心压低,身躯微微前倾,握刀手势骤然锁紧,指节泛白,手臂崩裂的伤口鲜血狂涌,浸透外层破损绷带。
这是他无数次绝境搏命练就的起手式,简单、朴素、却蕴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致爆发力。
风声重新涌动,战火再度肆虐。
沉寂的战场,因这孤身对峙的身影,再度燃起惨烈的战意。
飞檐之上的赤甲老者垂眸俯瞰,鎏金竖瞳扫过下方满身绷带、残血缠身的年轻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弄与玩味。
他活过漫长岁月,见过无数亡命搏杀的年轻人,个个热血决绝,个个不惧生死,可最终都倒在了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下,沦为尸海之中的一抹尘埃。
苍老的低笑两声,笑声沙哑冷冽,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有意思的小家伙。”
“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偏还要硬撑着挡路。”
“老夫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退出战局,袖手旁观,尚可留一条残命。非要掺和不属于你的纷争,今夜,你会死得很难看。”
墨无相没有回话。
所有多余的言语都是徒劳,混血纷争,强者为尊,唯有刀可证心,唯有力可守道。
他唯一的回应,是骤然爆发的刀势。
沉压的气流瞬间炸开,脚下血水被刀气强行掀飞,细碎血珠漫天溅射。长刀低扫而出,凝练、厚重、迅猛,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杀伐,直直锁定高空之上的赤甲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