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那片蓝色没有退。
周处道说完那句话,就不肯再说第二句。
他坐在血池边上,木灵横在膝头。
熔炉洞口在山峰半腰,宽三丈二,进深不到十丈。
进来只有一条路。
出去也只有一条路。
周处道前一天夜里就把令下死了。
“进洞的一律拖进池子。”他说,“不许咬死在洞里。”
福二当时没听懂。
现在听懂了。
咬死,血洒在地上,白费。
拖进池子,一滴都不落空。
卯时三刻,海族往洞里冲。
第一波十一只。
洞口两侧伏着三十只洞府境。
不咬。不扑。扑上去就按。
按住就往里拖。
从洞口到池沿,七步。
七步路,海族一路挣,挣不掉。
第一只被按到池边的时候还在挥叉。
叉尖划在石头上,溅出一串冰渣,飞到一半就化了。
麟兽把它翻了进去。
鳞先化。
再是肉。
再是骨。
七个呼吸。
池面上连一圈泡都没冒起来。
第二只,六个呼吸。
第三只,八个呼吸。
有一只是洞府境。
它被拖到池沿的时候挣脱了一次,两只脚在石头上蹬出两道湿印,往洞外跑。
跑了三步。
第四步没落地,就被四只麟兽按住了。
抬起来的时候它还在扭。
进池那一下,血池翻得比平常高半尺,翻完就平了。
周处道没有抬头。
他只是听。
那个声音不是惨叫,是血池翻的那一下闷响。
一下,又一下。
辰时到巳时,进洞的海族一共四十七只。
拖到池边的,四十七只。
爬出去的,没有。
洞外的麟兽还在咬。
咬住就往洞口拖。拖不动就换两只,换四只。
血从洞口一路淌到池边,淌成一条紫黑的线,踩上去打滑。
巳时初,海族不肯进洞了。
它们在洞口外四十步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后面的推前面的。
前面的往回退。
推了三次,退了三次。
第四次还是进来了。
因为后面那一个没有退。
周处道坐在血池边,透过洞口的亮,看得见那一片蓝。
血网起来了。
不是抽,是涌。
一股一股往洞壁上那些卵胎里灌,粗得几乎分不出是一股一股。
卵胎先是鼓。
再是颤。
再是心跳。
第一声心跳从洞壁深处传出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就分不清了。
几十声叠在一起,连成一片,像一场砸在石顶上的急雨。
第一批落下来是辰时末。
一十四只炼窍。三只洞府。
湿的,身上那层红膜还没褪干净,落地就站起来了。
第二批落下来是巳时。
二十二只炼窍。四只洞府。
福二跪在池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怪的响。
第三批落下来是午时。
三十一只炼窍。五只洞府。
天亮之前,岛上的洞府境是一百六十八只。
这一仗,洞府境死了九只。
现在是一百七十一。
周处道看着那几只刚从卵胎里爬出来的。
看着它们抖掉身上的膜,看着它们被别的麟兽领走。
死了九只。
多出十二只。
巳时末,洞外的蓝色停了。
停在外面四十步。
不进。不退。
它们伏着,头都朝着洞口。
有那么一刻,整片海族没有一只动。
周处道看得出来它们乱了。
它们从来没有见过越打越多的对手。
这一仗它们死了多少,周处道这边就多出多少。
死一批,添一批。
添的比死的还多。
周处道能想到它们现在在想什么。
它们不是在算自己还能死多少。
它们是在算,再打下去,这座岛上会多出多少。
最后面站着那一个。
细鳞。耳后有鳍。一条胳膊比另一条深。
他不冲。
从卯时到午时,一步都没有往前。
他看的是血池。
周处道在数。
十九次。
每一次看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池子中央那个翻得最亮的点。
他不看卵胎,不看那些刚落下来的麟兽。
他看池子。
看东西下去之后,池子变成什么样子。
周处道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打赢这一仗。
他要看清楚这座炉子到底怎么回事。
乱是在后半段露出来的。
辰时,北坡告急。
北坡的令跑到洞口要过三道。
炼窍跑头一道,洞府接第二道,福二接第三道。
等福二跪到他面前把话说完,北坡那仗已经打完两刻钟。
周处道还是调了二十只洞府北上。
令传下去,又过三道。
到了北坡,那二十只站在原地等下一道令。
北坡已经死了三十一只。
它们就站在那三十一只旁边等。
周处道看着,明白了。
它们不会自己判断该往哪边压。
它们只会做一件事。
等。
等一道从上头下来的令。
令不到,就站着。
站到死也站着。
福二一个人管两摊。
一摊是投料:什么时候投,投多少,投进去的是海族还是麟兽,池子翻到什么颜色该压一压。
一摊是调度:哪段紧,哪段松,哪一段的洞府该往哪儿挪。
昨夜到现在,他没合过眼。
洞里的热把他的鳞烤得发干,一片一片翘起来。
午时,他报错了一次。
把西坡的二十只洞府调去了北坡。
西坡空了。
半个时辰后西坡被冲进来一次,死了十二只炼窍。
福二跪在血池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主上,属下……”
“起来。”
“属下该死。”
“起来报数。”
福二爬起来,一边报一边咳。
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未时,海族退。
退得比来时慢,退到齐腰深才转身,转身前又看了一次洞口。
洞里洞外一片狼藉。
洞里还热着。
那股热从血池里往外冒,烤得洞壁上一层水珠。
麟兽的尸体从洞口一路铺到山坡下。
白的。一片一片。
洞壁上新鼓起来的卵胎一个挨一个,红得发亮,有几只在动。
周处道站在血池边上。
他先看地上那一层白。
再看洞壁上那一层红。
白的是死的。
红的是还没落下来的。
“我缺的不是兵。”周处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