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组继续往里走。
实验区里,李志明正带着两个年轻人检查电源输出。
陈宇凡看了一圈,没有出声提醒。
这时候越提醒,越容易乱。
周处长看完实验区,又提出去机加工车间。
侧楼的机械车间声音更大些。
c620车床、万能铣床,还有一些改造过的夹具台,都在运转。
刘师傅站在车床旁,和林继先低声讨论装夹基准。
张大姐在另一侧检查绕线机改过来的小型传动机构,孟玉兰拿着记录本,正在比对电机转速和稳定性。
工人和工程师之间没有隔着一层。
老师傅说工艺限制,年轻技术员立刻在图纸边上标注。
年轻技术员说设计意图,老师傅也会直接指出哪里不能做。
这种配合,明显练出来了。
马工看了几分钟,眼神变得认真。
他忽然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
“你过来一下。”
被叫到的是第二批进所的一名年轻人,叫周建民。
二十一岁,去年刚毕业。
周建民明显紧张,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铅笔。
马工看着他手里的图纸。
“你负责哪一块?”
“报告,我跟着林组长做气缸盖流道小段模型,主要记录装夹基准和过渡面加工误差。”
周建民回答得有点快。
马工没有为难他,直接问专业问题。
“为什么不把流道过渡面改成直线段?这样加工更容易,装夹也简单。”
周建民下意识看了陈宇凡一眼。
陈宇凡没有任何暗示,只是平静看着他。
周建民深吸一口气。
“改成直线段确实好加工,但进气流动会变差。按照我们现有的热负荷和流量估算,直线段会增加局部阻力。”
他说着,把图纸摊开。
“我们现在做小段模型,就是想保留过渡面,同时验证电化学加工能不能控制误差。”
马工继续问。
“如果电化学加工一直不稳定,你们怎么办?”
周建民这次没有装懂。
“目前还没有最终方案。陈所长要求我们先把失败原因分清楚,是电流分布问题,还是循环流场问题,或者是阴极修形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每个问题都分不清,直接改设计,就是逃避。”
马工看着他,眼里露出一点满意。
这孩子紧张是真紧张。
但逻辑很清楚。
知道多少说多少,没有硬撑。
“你刚毕业多久?”
“不到一年。”
周建民老实回答。
周处长在旁边听着,也把这点记了下来。
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年轻工程师,能把设计逻辑和风险边界说清楚,这说明平时有人带,也说明研究所内部训练有效。
调研组继续往前看。
他们看了失败件存放架,看了原始记录柜,看了材料试样角,也看了正在改造的循环系统。
越看,几位老工程师的表情越沉。
不是不满意。
而是看得更认真了。
这里的条件并不豪华。
很多东西甚至显得土。
木桌,玻璃液槽,改造电源,旧电流表,橡胶管,铁丝支架。
可每一样东西都有编号。
每一次修改都有记录。
每一块试样都能追到对应参数。
这就很难得。
陈宇凡跟在一旁,心里也在观察调研组的反应。
他不怕对方挑问题。
这里本来就有问题。
他怕的是调研组看不懂真正的价值,只盯着条件简陋做文章。
现在看来,马工和几位老工程师都是懂行的。
他们看的是工程逻辑,不是外部环境的好坏。
........................
走到办公区时,马工忽然停下脚步。
靠窗的一张桌前,一个老人正在伏案画图。
桌上放着茶缸、铅笔、几张草图,还有一块气缸盖小段模型。
老人头也没抬,正在修改喷口角度和回流断面。
马工看清侧脸后,眼睛猛地睁大。
他几乎愣在原地。
陈宇凡看到这个反应,心里已经有数。
马工这是认出来了。
“周处长。”
马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这是顾承岳,顾老。”
周处长脚步一顿。
“顾承岳?”
他也愣了。
顾承岳这个名字,在工业系统里名气可是大的很的。
复杂流道成形理论,精密电化学加工边界控制,很多老工程师都知道。
但顾承岳的脾气,大家也知道。
不愿意坐班,不喜欢应酬,更看不上空项目。
好多单位请过他,最后都吃了闭门羹。
谁也没想到,红星研究所竟然能把这位请来坐镇。
周处长和马工对视一眼,立刻走上前。
“顾老,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顾承岳听到声音,才放下铅笔抬头。
他看见马工和周处长,也没有太多客套。
“你们来了。”
马工态度很恭敬。
“顾老,好些年没见了。黄顺华同志前阵子还提起您。”
“黄顺华身体还行吧?”
顾承岳问了一句。
“挺好,还在盯几个项目。”
马工说道。
顾承岳点点头。
“他这个人闲不住。”
周处长也上前打招呼。
“顾老,真没想到能在红星研究所见到您。之前部里可没收到这个消息。”
顾承岳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我不是来挂名的,也不喜欢报来报去。项目有意思,年轻人也能干,我就过来看看。”
这话说得随意。
但听在周处长耳朵里,份量很重。
能让顾承岳觉得项目有意思,年轻人能干,这可不是容易事。
马工忍不住问道。
“顾老,您对红星研究所怎么看?”
顾承岳把茶缸放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志明和孟玉兰,又看向陈宇凡。
“这里的年轻人不错。”
他没有想太久。
“不糊弄,不取巧,勤劳肯干。知道多少说多少,不懂就问,失败了也敢摆出来。”
会议室周围安静了些。
不少年轻技术员都听见了。
顾承岳平时骂人多,夸人少。
现在当着工业部调研组的面说这番话,大家心里都有些发热。
顾承岳继续说道。
“我这些年去过不少单位。有的材料写得很好,现场一看,全是空的。”
“红星研究所不一样。这里条件一般,但问题是真的,记录是真的,改进也是真的。”
他看向周处长。
“我在这里做工程项目,比之前去过的不少单位都舒服。”
这句话一出来,周处长立刻正色。
马工也没有再问。
顾承岳的评价,比一堆汇报材料都有用。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给面子。
以顾承岳的脾气,他不满意就会直接骂。
能让他当面说舒服,说明红星研究所确实有真本事。
周处长拿出本子,认真记了下来。
马工也在旁边补了几句重点。
陈宇凡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心里也清楚,顾承岳这番话,会对调研组的判断产生很大影响。
但这不是作假得来的,而是红星研究所一个月一个月干出来的,是用真实的表现折服了顾承岳这位老古董。
调研继续进行......
一上午时间,调研组几乎把整个红星研究所看了一遍。
资料室,实验区,机加工车间,样件架,失败件柜,电源改造台,材料试验角。
他们还随机翻了几份原始记录。
有些记录写得不算整齐,但数据前后能对上。
有些地方还有明显错误,但旁边写了原因分析。
没有人刻意遮掩。
也没有人临时表演。
年轻人紧张是紧张,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事。
周处长看完最后一处记录柜,合上本子。
他和马工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点了点头。
找不出什么大毛病。
更准确地说,研究所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少。
设备简陋,经验不足,部分工艺还在摸索,年轻技术员的成熟度也还要提升。
可这些问题都摆在明面上。
红星研究所知道自己短在哪里,也知道下一步怎么补。
这才是最可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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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陈宇凡走了过来。
“周处长,马工,几位同志,食堂已经准备好了。上午看了这么久,先吃点饭。”
周处长看了看时间。
“好,边吃边聊。”
一行人来到厂里食堂的小包厢。
饭菜已经摆好。
何雨柱亲自掌勺,但没有做得太夸张。
桌上就是两荤两素。
一盘回锅肉,一盘葱爆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炒土豆丝。
另外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馒头和米饭。
菜色不铺张,但看着干净利索。
何雨柱把最后一盘菜放下,朝陈宇凡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周处长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后,眉头微微一挑。
马工尝了回锅肉,也有些意外。
这菜不是外面大饭店那种排场。
但火候、味道、下料都很扎实。
尤其是白菜豆腐汤,看着普通,喝起来却很舒服。
周处长忍不住笑了。
“你们红星研究所的伙食不错啊。”
杨建华刚想解释,陈宇凡先笑着接过话。
“我们研究所脑力活多,试验也耗精力。大家吃饱吃好,才能做好研究。”
他语气很自然。
“我们不强求一定要有艰苦的生活条件。能把生活上的问题解决好,同志们才能少分心,全身心投入工作。”
周处长听后,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很对!”
马工也说道。
“搞工程不是比谁吃得差、睡得少。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把后勤保障做好,本来就是一种对项目负责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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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调研组又去了红星轧钢厂。
陈宇凡没跟着去。
他还留在红星研究所,盯着第三版循环系统的记录表。
他心里清楚,厂里的接待交给杨建华和李怀德就够了。
调研组下厂区的时候,杨建华和李怀德一路陪着。
周处长走在前面,马工跟在旁边,身后还有几位老工程师。
他们没有先去办公室,也没有先听汇报。
一进厂,就直接往车间走。
这很对杨建华的想法,他对于红星轧钢厂的所有车间,都有十足的信心。
进入车间之后。
轧机、检修间、成品堆放区,一路看下来都很顺。
地面干净,工具归位,巡检牌挂得整齐,班组记录也都在。
这些东西看着不花哨,做起来却最费工夫。
周处长一路看,一路点头。
他不是外行,眼睛扫过几台设备,就能看出底子不错。
说起来,这还都要归功于陈宇凡。
他虽然已经从轧钢厂独立出去,去忙红星研究所的事。
可他在厂里留下的东西,还在发光发热。
设备改造是他定的。
工艺制度是他改的。
不少技术点,也是他一点点压出来的。
现在再看这些车间,就能看出当初那股硬劲还在。
原料库里,钢坯分区摆放。
废料和成品分得很清楚,牌子也写得明白。
马工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这种地方最容易乱,可红星轧钢厂没任何毛病。
这说明日常管理不是做给人看的。
是平时就这么做的。
杨建华跟在旁边,介绍得也很实在。
哪台设备改了限位,为什么改。
哪道工序加了巡检,怎么加。
哪条线压住了废品率,靠的是什么。
他说得不夸张,也不往脸上贴金。
周处长听着,心里有数。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
..............
到了维修间,马工又停了一会儿。
几把扳手、卡尺、样板,放得整整齐齐。
借用登记本摊在桌上,写得很细。
谁拿了,谁归还,什么时候归还,全都写着。
马工伸手翻了翻,没挑出毛病。
他转头看了杨建华一眼。
“这些东西,平时也是这么管?”
杨建华点头。
“现在就是这么管。以前乱过,后来陈宇凡同志定了规矩,慢慢就顺了。”
马工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种规矩最难坚持。
能坚持住,才是真本事。
他们又去了几个班组。
工人们都照常干活,没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问到具体问题,谁都答得出。
问到设备状态,谁都能说个明白。
问到废品控制,谁也不推卸。
这种状态,周处长很满意,马工也感觉满意。
他们看了半天,心里已经有了底。
整个四九城,钢铁厂不少。
可真要比现场管理、设备状态、制度执行,似乎没有哪里能比得过红星轧钢厂。
周处长没有直接夸得太满。
他只是对杨建华说了一句。
“杨厂长,你们这地方,在四九城里也算顶好的了。”
杨建华听完,心里放松了一些。
对方的身份没必要跟自己客套,这想必是对方真实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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