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瞳的执念已经消散,沈秋哲留下的那些音符和信纸,在失去了灵能的护佑,从今以后就只是普通的纸张和墨水。
鬼魂的消逝和阵法的损坏,老宅就只是一栋老宅。
完成了这桩大事,他们在附近的法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
沈慕白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说“身体被抽空过需要补充”,云邈没反驳他,但还是叮嘱了几句。
吃完饭回到房间,沈慕白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了十分钟手机,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毕竟被抽取过生命力,即使那份失去的灵能被修复了,可身体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云邈坐在床沿上,看着沈慕白睡着的侧脸。
窗帘没拉严实,街灯的光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张和沈秋哲酷似的脸,在睡着的时候,更像了。
云邈伸手,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他没有立刻睡着。
灵能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温暖的暗河。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床垫的重量、被子的触感、枕头的高度——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感知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不是冷,不是热。
是一种……下沉。
像是有人在他身下开了一扇门,他正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坠入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云邈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可今晚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他梦见了年轻时候的江晚瞳和沈秋哲。梦见了他们在修道院的相遇,到后面的相知相爱,惺惺相惜。
直到梦醒后,云邈才回味过来。
原来江晚瞳是个拥有言灵的异能者。拥有着“以言为灵”、言出法随的力量。她最后说的话,代价太大。
代价大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活着”的了。
他经历了这么多,遇到很多化成鬼的人都是因为恨,因为被陷害。
唯独这一次,他遇到的,是因为爱。
因为爱,她选择变成孤魂永囚此地七十多年。
因为爱,她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回所爱之人的性命,哪怕他永远忘记他,哪怕他之后再婚嫁。
可就算他有了后代,江晚瞳依旧爱屋及乌。
沈慕白醒后,已经是下午了。待到他看清楚手机上的时间后,大惊失色。
咿哇乱叫一通后,发现云邈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花。”
“就那几朵,有什么好看的。”沈慕白伸了个懒腰。
“不是几朵。”
云邈转头看着他,把整个窗帘都掀开了“是一整片。在昨天凌晨的时候,整片的玫瑰花都绽放了。”
他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江晚瞳的离去,这是她留给他们最后一个礼物。
眼前艳丽的整片红色,对于沈慕白来说,不亚于一场奇观。
“沈慕白,”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奶奶,怎么和你爷爷相遇的。”
“商业联姻吧。听说我奶奶是富甲一方华裔商人的女儿,她十分欣赏我爷爷的才华。他们结婚后,就基本在国内了。只不过我奶奶很早就去世了,她去世后,我爷爷一个人回来这里老宅住了,没有再回国了。”
“喔……这样啊。”云邈没有再询问了。只是他在想,也许沈秋哲在很久之后,想起来了什么也说不定。
不然不会一直在老宅里面,待着,直到去世。去世前,他依旧在谱那首,未完成的乐曲。
守在这个,他们曾经相爱的宅邸。
…………………………
巴黎的冬天黑得早,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灰,再到墨黑,也不过就是洗个澡的工夫。云邈在淋浴间里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掉了一身的疲惫。
水流经过胸口那三道浅浅的爪痕时有一点刺痛,但不严重,估计过几天就没事了。他关掉水,擦干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被刘海遮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脸色还是有点差,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休息了一天,总体而言,比之前那会儿躺在一堆碎木头上面、嘴角挂着血的样子好了太多。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慕白正坐在床边刷手机。
沈慕白也洗过澡了,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翘着几根不听话的呆毛。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到和之前没有区别了,在云邈给他补的灵能下起了作用。
“明天的飞机,”沈慕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今晚是在法国的最后一晚了。”
云邈擦着头发嗯了一声。
沈慕白晃了晃手机,“这附近有一家很有特色的酒吧,评价特别好。不是那种游客打卡的地方,当地人去的多。”
云邈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我想带你去啊,当时说好了。更何况我之前去过了,觉得还不错。”沈慕白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这几天……辛苦了。虽然很多事情你到现在也没跟我解释清楚,我也不打算现在追问。但我知道你累了。
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别的什么方面。在回去之前,我想请你喝一杯。就我们俩,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听听音乐,喝点东西。
不是那种要聊什么深刻话题的局,就是……我想跟我最好的朋友,在巴黎的最后一个晚上,好好待一会儿。”
云邈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可你的身体——”
“我没事。”
沈慕白打断他,“你给我补充了那个什么……灵能?不管那是什么,我现在感觉好得不得了,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你连一只耄耋都打不过。”
“那是比喻。”沈慕白翻了个白眼,“去不去?给句痛快话。”
云邈看着他。
沈慕白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期待。
“当然去。”
云邈说,“但如果你喝多了发酒疯,我就把你扔在酒吧门口自己回来。”
“行。”沈慕白笑了,“那走吧!”
从酒店到酒吧,走路大约一刻钟。
巴黎三月的夜晚还是凉的,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咖啡店飘出的烟熏气息。
沈慕白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沉闷和被隐瞒的忧郁都甩在身后。
他穿了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翻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不在意。
云邈跟在他后面半步,双手插在那件薄毛衣的口袋里。
玛黑区的巷子在夜里比白天更好看。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发亮,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橱窗里还亮着灯,照着那些精致的瓷器、旧书、古董餐具。
偶尔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不属于夜晚的阳光。
然后,他看到了沈慕白的脚步慢了下来。
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云邈抬起眼睛。
沈慕白的目光落在了路边的贴着一根柱子的海报上。
玛黑区的街头海报很多,贴着各种展览、演出、音乐会的预告。
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被时间和雨水侵蚀成一片一片褪色的纸屑。
但沈慕白在看的那一张的海报边缘已经有一点卷翘了,像是贴上去有一阵子了。但颜色还很鲜亮,没有被雨水泡得发白,没有被太阳晒得褪色。
深蓝色的底色,像午夜的天鹅绒。中间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穿着洁白的长裙,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到她下巴的轮廓和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琴身是深红色的,在深蓝色的背景里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
尽管她没有露脸,可沈慕白还是在它面前站住了。
云邈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海报。
海报的底部印着一行字,法文的,然后是英文的小字。
云邈的法语不行,但英文他看得懂。
“mika”——艺名,或者是代号?
然后是“Solo Violin concert”——小提琴独奏音乐会,最后是日期。
他看清楚了那个日期。
是昨天。
昨天是她在巴黎演出的最后一场。
“这个……”
沈慕白的声音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比平时低了几度,“我去年在伦敦听过她的演出。只听过一次,我还挺喜欢她的风格。后来她巡演的时间总是和我撞不上。”
他看着那张海报,沉默了片刻,顿了一下,“也不是有事。就是……没去成。”
云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海报——深蓝色的底色,蒙面的女郎,深红色的小提琴。
那不是一张张扬的海报,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在玛黑区五光十色的街头,它像一扇关着的门,不大,不吵,不试图吸引任何人。
但它关着。
而沈慕白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没有敲门,没有推,因为他知道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走吧。”沈慕白说。
他没有再看那张海报,转过身,继续朝酒吧的方向走去。
步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好像走快一点,就能把那一瞬间的错过甩在身后。
“希望她下次能来中国巡演。”
云邈笑了笑,安慰道:“一定有机会再去的。下次,我陪你去。”
……………………
酒吧藏在玛黑区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子里。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扇深绿色的木门,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铭牌,刻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单词。
如果不是跟着手机地图仔细找,很容易就走过了。
沈慕白推开门,一股温暖的风裹着爵士乐和酒香扑面而来。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大。
灯光很暗,几乎全凭吧台后面那排酒柜的背光和每张桌子上的一小截蜡烛照明。
装修是复古工业风,裸露的砖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天花板上的管道被漆成了暗红色。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舞台,一个三人爵士乐队正在演奏,钢琴、贝斯、架子鼓,音量不大,刚好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盖过说话的声音。
人不算多,可也将座位占了个七七八八。
大部分是法国本地人,三五成群地坐在卡座里,轻声交谈,偶尔发出低低的笑声。
沈慕白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把云邈按到里面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外面。
“你喝什么?”他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沈慕白翻着酒单,“这家的特色是威士忌调酒,当地人评价说调酒师很厉害。要不我先点两杯招牌的,你觉得好喝再续?”
“行。”
吧台是深色的胡桃木,台面被无数只酒杯磨得温润发亮,在背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调酒师是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年轻女人,摇壶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肘的角度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沈慕白去吧台点酒了,他翻了翻酒单,熟练的跟调酒师比划着点了两杯招牌特调。
云邈靠在卡座的皮质沙发里,微微侧头,看着小舞台上的乐队。
钢琴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黑人老头,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又慢又轻,每个音符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隙,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是一首老爵士标准曲,云邈不知道名字,但觉得好听。
他的灵能处于半休眠状态,没有刻意去感知什么。
这间酒吧给他的感觉很干净——没有怨灵,没有执念,没有残留的灵能痕迹。就是一间普通的、开了很多年的、被很多人喜欢过的酒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放松下来。
暖黄色的灯光,漫不经心的爵士乐,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上,一下一下地,把它调松了。
沈慕白端着两杯酒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云邈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偏向舞台的方向,长发散落在肩上,他的睫毛很长,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还有些苍白,但嘴角是松弛的,没有平时那种不自觉微微抿紧的弧度。
沈慕白把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没说话。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云邈面前。
酒液是琥珀色的,杯口装饰着一片薄薄的干柠檬片,闻起来有蜂蜜和烟熏的味道。
云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被蜂蜜中和了,烟熏味在舌根处慢慢散开。
“好喝。”他说。
沈慕白笑了,端起自己的那杯跟他碰了一下。
“干杯。敬巴黎的最后一夜。”
“敬巴黎,也敬自己。”
他们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同时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在一起待了很久,不需要用废话来填充的,安静的沉默。
爵士乐在背景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慕白放下酒杯,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云邈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就问。”
沈慕白犹豫了一下,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那个东西……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云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看着那片干柠檬片在液面上缓缓旋转。
“江晚瞳。”他说。
“江晚瞳?”沈慕白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用心记住这三个字的发音,“好听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
“她为什么会在老宅?”
“在等人。”
“等谁……难不成是我爷爷?”
“嗯。”
沈慕白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她等了一辈子,我爷爷到死都不知道?”
“是。”
沈慕白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说,她说过一句‘真好’。她为什么说‘真好’?”
云邈转过头,看着舞台上的钢琴手。老者的双手在琴键上缓缓移动,钢琴中传来的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慢慢地回忆着什么。
“因为你没有恨她。”云邈说。
沈慕白愣住了。
“因为你差点死在她手里,”云邈的声音很平静,“她没有在你脸上看到任何恨意。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沈慕白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酒杯,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再去点一杯。”他说。
“别这样,你喝的太快了。”
“没事,我开心,开心多喝一点不是很正常吗。”沈慕白站起来,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今天高兴。巴黎最后一夜,不醉不归。”
云邈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吧台,没有拦他。
有时候人喝酒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等待沈慕白时间里,云邈靠在椅子上,打量着周围的客人。
他的目光没有恶意,纯粹是出于一种“来都来了,看看当地人都长什么样”的好奇心。
吧台另一边坐着几个法国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休闲西装,像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下了班来喝一杯再回家。
其中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正侧头跟同伴说着什么,他们的对话明显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对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同时露出了那种——
怎么说呢——
那种“我同意你的看法”的表情。
甚至小舞台上的贝斯手,在即兴 Solo 的间隙,目光也短暂地掠过云邈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云邈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在看那个男人,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明显了。
不是路人的一瞥,不是偶尔的目光交错,是那种定住的、不由自主的注视。
那个法国男人,每一次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再滑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上,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再看过来。
云邈低下了头,他不太习惯这种注视。
他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好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注视。
但其实,在亚洲人的审美里,他是好看的;而在欧洲人的审美里,他的好看带着一种他们不太常见的中性气质——
不是刻意模糊性别的那种中性,是自然长成的、让你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无法立刻用“男性”或“女性”这样的词去定义他的那种中性。
加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露出了锁骨,头发半干不干地垂在额前,灯光一照,整个人像是一幅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墨画。
线条、留白、深浅,都恰到好处。
问题是,在法国的酒吧里,这种“恰到好处”,在某些人眼里,等于“邀请”。
云邈继续看着吧台上那排酒柜,看着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酒瓶,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感觉到。
不回应,不互动,不给任何信号。
就像一扇没有把手的门,不会主动打开,也不给别人可以拉开的地方。
“désolé, je vous ai déranger.”
(对不起,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云邈转过头。
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表情——
嘴角微扬,眼神专注,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不介意试一试”的从容。
他说了一句法语,云邈没听懂。
他的法语水平大概就是能认出这是法语、但不是英语的程度。
云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Sorry I don’t speak French”——这句话用英语说出来,在很多场合会被解读为“你可以用英语继续跟我聊”。
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这个人继续跟他聊。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表情尽可能表现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对方没有退缩。
男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白皙的锁骨处,又滑回到他黑色的眼睛,笑容深了一点。
他又说了一句法语,这次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照顾“这个听不懂法语的亚洲人”的理解能力。
然后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补充了一句:“You are very beautiful.”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I want to buy you a drink.”
这就是云邈最不擅长应对的局面……
不是因为他不会拒绝。
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无论他说什么——“不用了”,“谢谢”,“我不喝酒”——都会被对方理解为“你需要再说服我一下”。
有些人是真的听不懂拒绝,但更多的人是听得懂,只是觉得他们只是脸皮薄,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
况且他们不是来征求同意的,他们是来碰运气的。
而云邈这张亚洲带有中性秀美气质的脸,在很多人的运气列表里,排位太高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用他那个音量小得像蚊子叫的声音说一句“No, thanks”。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又不容置疑地,搭在了那个法国男人端着酒杯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截深灰色大衣的袖口。
“Il a dit quil refusait.”
(他说,他拒绝。)
声音从云邈的右后方传来。
低沉,平稳,法语说得地道得像母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天然、不需要刻意强调的压迫感。
那个法国男人转过头,看到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小麦肤色的男人正站在他侧后方。
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大块头,是骨架本身就大,站在那里像一棵成年树,不需要撑开枝叶就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深,幽深的绿瞳色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依旧能看出。
不像是普通人,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但那个注视的姿态——微微低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让那个法国男人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pourquoi mas-tu refusé ?”
(为什么拒绝我?)
“parce quil a déjà pris rendez-vous avec moi.”
(因为他已经和我有约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耸了耸肩,笑得有些暧昧,举杯对云邈做了一个“祝你今晚愉快”的手势,然后转身走了。
云邈疑惑的转头看向那个帮他解围的男人,正当看清楚那人的脸时,瞳孔都震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微张嘴巴,顿时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