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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巴黎戴高乐机场。

私人飞机的候机楼和普通航站楼不在一个区域。

车穿过一道不起眼的铁门,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窄路开了几分钟,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

沈慕白第一个下车,和跟迎上来的地勤人员说了几句什么。

只看到那人点头,便开始指挥人搬行李。

穆永明拎着个行李箱从后面的车上蹦下来,东张西望了一番,发出了一声饱含真挚情感的感叹:“我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坐上私人飞机。”

“你现在也没坐上呢,”沈慕白头也没回,“飞机在那儿,你得先走过去。”

穆永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水泥地,又抬头看了看停机坪上那架银白色的、流线型的、在晨光中闪着光的小型客机,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朝圣般的姿态,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了。

云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番。

这次的机舱和云邈上次坐的不一样,比上次宽敞许多,也许是因为这次返程有四个人,所以挑了架大一些的飞机。

这该死的富少到底有多少私人飞机啊。

乳白色的真皮座椅两两相对,中间是一张固定的深色木桌。

舷窗很大,阳光从左侧的舷窗照进来,在桌面和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移动的光斑。

沈慕白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云邈对面——他喜欢看着云邈说话,而不是坐在他旁边歪着脖子看。

穆永明本想坐云邈旁边,但看到沉霖先他一步,已经沉默地在那个位置坐下了,便识趣地坐到了沈慕白旁边。

四个人正好两两相对。

飞机滑行的时候,空乘送来热毛巾和欢迎饮品。

看着气氛有些冷场,穆永明端起那杯气泡水,对着舷窗外的阳光举了举,像是在敬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宣布,”他说,“这是我人生中最体面的一次撤退。”

“你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吗?”沈慕白问。

“任务失败了。”穆永明面不改色,“但不重要。过程比结果重要。”

沈慕白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穆永明冲他眨了一下眼,他决定不判断了。

飞机加速,起飞。

机头抬起的瞬间,巴黎的地面在舷窗外倾斜、缩小、远去。

那些奥斯曼建筑的灰色屋顶,那些像细线一样交错的道路,那条在阳光下闪着碎光的塞纳河——全部缩成了一幅地图,然后缩成了一个点,然后消失在了云层下面。

云邈看着舷窗外不断逼近的云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酒吧,穆永明说“谁会未卜先知”。

他没有接那句话,不代表他没有在想,未卜先知,在这个百花齐放的异能界里,可能并不是一个虚妄的事实。

这次发生的事情,似乎所有的线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他身上下了注。

下了很大的注。

但他不知道那人是敌是友,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唯一确定的是,那人不希望他死。

至少现在不希望,可能在是下一步棋中,还有他的作用。

“想什么?”沈慕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云邈收回目光,“没什么。”

沈慕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然后换了话题,开始跟穆永明聊起来了,穆永明接话接得飞快,两个人一拍即合,话题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不止。

氛围一下子活络了不少。

云邈靠在座椅里,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沉霖。

“你姐姐还好吗?”他问,声音不大,“之前的异能者训练营,你怎么没有来?”

沉霖正在喝杯子里的水,闻言放下杯子,侧过脸来看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出舷窗外的光,像深潭里落进了一片云。

“我回去要是告诉我姐姐你关心她,”沉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他平时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会很开心。”

顿了顿,“因为,我回部落参加选举了。”

“什么选举?”

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话。

穆永明端着气泡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边,嘴角挂着一丝“终于等到你问这个问题”的笑意。

“我们沉霖哥现在可不一般啊。”

穆永明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但那种压不住的小得意还是从字缝里露了出来,“你知道他现在什么身份了吗?”

他故意拖了一拍,然后一字一顿地说:“狼——王。”

云邈愣住了,震惊地眨了眨眼。

“在所有往届上位者里,”穆永明笑得绚烂,仿佛那荣耀是他得的,“他是最年轻的一位。”

云邈看着沉霖。

沉霖没有看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穆永明说的不是他,是某个与他无关的人。

但云邈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泛红。

“那可不。”

穆永明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热乎劲儿,“只不过这件事我们泷蓝还没公之于众。但我们的星辰哥已经傻乐好几天了——毕竟,大仇得报嘛。”

最后一句话落进机舱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面。

大仇得报。

云邈没有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侧头看了沉霖一眼——沉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看着杯子里的水,但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深埋心底的秘密。有些可以问,有些不能。

能问的,对方会主动说。

不能问的,问了也只是让对方再把那层壳裹紧一些。

云邈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水杯,朝沉霖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恭喜,”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辛苦了。”

沉霖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舷窗外云层的反光。

“谢谢。”沉霖说。

然后他垂下眼睛,继续喝他的水。空气安静了两秒。

“……等等。”

沈慕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刚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跋涉回来的恍惚感。他的目光在沉霖和云邈之间来回转了两次,然后定在了沉霖身上。

“你们刚才说什么?”他的手还握着杯子,但手指已经不转了,“狼……王?”

沉霖抬起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我是狼人,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狼人。

沈慕白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沉霖看了好几秒,目光从他的银色头发移到他的绿色眼睛,再移到他的肩膀——那副过于宽阔的、坐在飞机座椅里显得局促的肩膀。

他一开始以为那头银发是染的。以为是某个他不了解的潮流发色。

以为那双绿眼睛是混血的特征。

以为他长那么高是因为基因好。

以为他话少是因为性格冷。

原来不是。

都不是。

他不是“像”某种动物,他就是。

沈慕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果汁,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再放下。

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果汁渍,用一种“我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的语气说:“所以……你不是人类?你是狼人?”

“嗯。”沉霖答道。

“是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月圆之夜会变身的那种?”

“差不多。但没有电影里那么夸张。”

沉霖的语气和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像是在解释一个物理原理,“月圆之夜力量最强,也最容易失控。平时可以在人类形态和狼形态之间切换。狼形态比人类形态大很多。”

他顿了顿。

“所以这架飞机的座椅对我来说有点小。”

沈慕白低头看了一眼沉霖的腿——那双长腿在座椅和对面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几乎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放,膝盖微微弯曲着,像个被塞进儿童椅的大人。

“哦……”沈慕白说。

然后他又说:“嗯……”

然后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果汁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他说,“让我缓缓,原来这个世界藏着这么多精彩的东西。”

穆永明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但很识趣地没有出声。

云邈看着沈慕白闭眼靠在座椅里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向舷窗。云层已经不再是纯白色的了。

飞机正在向东飞行,追赶着太阳,窗外的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暖黄,又从暖黄变成了橘红。

云层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无数朵正在燃烧的花。

沉霖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云邈旁边,深绿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杯子,或者看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穆永明靠在座椅里,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沈慕白还在“缓缓”的进程中,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可能真的睡着了。

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加上这几天一个“我最好的朋友是异能者,我旁边坐着一个狼王”的认知冲击,足以让任何人的大脑选择暂时关机。

机舱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

云邈侧过头,看了沉霖一眼。

只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他没有问“大仇得报”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如果沉霖想让他知道,迟早会说的。

现在不说,要么是时候未到,要么是那件事太沉,沉到任何轻飘飘的“在飞机上闲聊”都托不住。

舷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没有过渡。

他们在云层之上,日落之后就是黑夜,没有黄昏。

窗玻璃上映出四个人的轮廓。

靠在椅背里的,歪着头的,低头沉默的,望着窗外的。

————————————————————

航站楼的到达大厅在这个时间还很安静。

凌晨五点多,正是大家熟睡的时候,从欧洲飞来的几个航班陆续落地,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都挂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疲惫和恍惚。

接机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在围栏外面,有人举着名牌,有人捧着花,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盯着出口的方向,想着自己等待的人会从里面走出来。

祁枫站在最边上的一根柱子旁边,和那片区域里所有的接机者都不一样。

不仅因为他长得过于好看,引人注目,而是锋利的眉眼中含着忧愁,凌晨五点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得像走秀的忧郁模特。

眉眼间没有等待的焦躁,可那份即将见到久别之人的期待,还是在古井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涟漪,除了思念,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地、不声不响地、但让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一眼。

他靠着柱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出口的方向。

那个姿势从十分钟前就是这样的,没有换过。

出口处传来行李车的声音。

人群开始往外涌,先是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然后是几个穿着西装的商务人士,再然后是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男人。

祁枫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那些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那个正在走出来的、被身边人衬得格外单薄的身影上。

他的头发比出国前又长了一点,垂在脸侧。

祁枫眼睛眯了眯,除去沈慕白这个人,他看见了,另外两张熟悉的脸。

云邈走在沈慕白和沉霖之间,沈慕白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正在跟沉霖说着什么。

沉霖比云邈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左手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步伐很大,但走得很慢,慢到刚好和云邈并肩。

穆永明跟在最后面,拖着一个小箱子,东张西望的,看到出口外面的灯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祁枫的目光在沉霖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满带恶意的眼神。

云邈四处张望着,终于在众多旅客中找到了那个有些特别的人。

祁枫从柱子旁边走出来,没有刻意地迎上去,只是走到了一个能让云邈不用绕路的位置,然后停下。

他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沉霖也看到了祁枫,看到了他的这副姿态。不是“接人”的站姿,是“等人终于走到了自己身边”的站姿。

云邈步伐快了些,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你来了啊。”

他只是伸出手,把云邈肩上的行李拎到了自己的手上。

“嗯。”他说。

沈慕白拖着两个行李箱,看了祁枫一眼,气喘吁吁地站定,咧嘴笑了:“累死我了。你怎么来的?开车来的?”

“没开。”祁枫说。

“那正好,我车在外面,一起走。”

沈慕白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客套,只有那种老朋友的随意。

虽然他和祁枫并不熟,但毕竟他是云邈的男朋友,还是带点尊重比较好。

沈慕白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沉霖和穆永明。

“你们俩呢?有人接吗?没有的话一起走,我车大。”

穆永明还没来得及客气,沉霖已经先开了口:“不用。有人接。”

他的声音不低不高,表情如常,目光从沈慕白脸上移到祁枫脸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祁枫也在看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穿过空气,在半空中交会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钟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任何肢体语言,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敌意”或“回避”的信号。

像两把刀插在同一个刀架上。

不会互相碰撞,不会发出声响,但你知道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一把愿意先挪开。

穆永明在旁边感觉到了那半秒的空气凝固。

他什么都没说,拖着自己的小箱子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沉霖身后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云邈转过身,面向沉霖,将手中提着的纸袋递给他。

“大衣,叠好了,没弄皱。”他说,“谢谢你。”

沉霖拎着纸袋,朝云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穆永明快步跟上去,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转回头,压低声音:“祁枫怎么来了?他不是———”

“他知道云邈今天回来。”沉霖的语气很平淡。

“我是说他还专门来机场接?不嫌累得慌了?听说这几天他调查那件事,根本没休息过。”

沉霖冷笑一声,“s.d.y真的是不得了,这么大的案子都被他们接下来了。我祝他成功。”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VIp通道边上。

司机看到沈慕白出来,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利落地打开后备箱,一件一件地往里搬。

沈慕白拉开后座的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他向来坐右边,靠着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

然后他往里挪了挪,把右边的位置留了出来。

云邈弯腰钻进了车厢,坐到了沈慕白旁边。

祁枫跟着上了车,坐在云邈的另一边——后座的左边,靠窗的位置。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和三个人安静的呼吸。

商务车的后座是一排三人座,不算窄,但三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就变得很微妙。

沈慕白靠着右边的车窗,身体微微侧向窗户,在看手机。

云邈坐在中间。

祁枫坐在左边,大衣脱下来搭在腿上,左手自然地搁在车门扶手上,右手牵住云邈的手,将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带。

不知道是不是祁枫在的缘故,车上的气氛也冷了不少。

车驶出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沈慕白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流转,“所以,他也是异能者?你们两个是一个组织的?难怪之前上学的时候,你们两个总偷摸着去做什么事。我还在想怎么会有人天天去约会的?”

祁枫没做回答,只是将眼神投给了云邈。

但他似乎对沈慕白会知道异能事情不意外,对沈慕白非富即贵的身份也不惊讶。

云邈只好主动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唉,这样想一想,已经解释过好多遍了,虽然是和不同的人。

云邈一边说,沈慕白一边补充,直到说到云邈受伤的时候,祁枫的目光往云邈的胸口处移动。

他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云邈的手又紧了几分。

直到全部说完后,祁枫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空间沉寂的半晌,沈慕白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对着云邈开口道:“我记得有一次,你在学校不是找我借手电筒吗。我还奇怪你大晚上还待着学校干什么,是不是去约会什么的。

然后我后面偷偷尾随你过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不知道谁从后面把我打晕了,反正我失去意识了,我一觉醒来就在宿舍了。这件事奇怪了我好久。”

“啊?”云邈露出了眼神,“你还尾随我,你真不要命了?那次是我们学校未建校之前的地方出现了命案,那天是鬼魅现身我去探查。”

云邈仔细想想,这算是他第一次的经历,但这次经历对他而言并不好受。

“喔!难怪,第二天怎么这么多警察来了。”他陷入了沉思,“奇怪,那我为什么会晕呢?谁打的我?”

“…………?”

云邈眼神微微斜了过去,他看着祁枫。

他本以为祁枫会事不关己的态度,结果当他看到祁枫变得有点茫然的眼神,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云邈心中警铃大作。

他竟然真的思考起来了?!

但结果是祁枫压根没想起来什么,如果是他打的,他才不会这么好心把人家背回去,他又不知道他们宿舍在哪里。

嗯,对,一定不会是他做的。

但他当时,好像的确在路上顺手清理了什么东西?

云邈只好东扯西扯安慰着沈慕白,随后找个借口说自己困了,让沈慕白也小憩一下。

最后一路无话,直到停在了祁枫家楼下,沈慕白摇下车窗,笑了笑,冲他摆摆手,“回去吧。睡一觉,明天再联系。”

“好。”

云邈看着离去的车辆,又看了看祁枫,无奈的叹了口气。

……………………

祁枫打开了门,随即便迈步走了进去,刚刚机场时的思念仿佛就像一场幻梦,虚幻,且不真实。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绝了一般。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喧闹像是被抹去了一般,只剩这间屋子里的安静。

窗帘是拉着的,晨光从布料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条细细的、灰蒙蒙的光线。

屋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上的毯子还是叠好的那个方向,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位。

看来云邈不在的这几天,祁枫也没怎么回过这里。

祁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云邈的额头。

没有发烫,体温正常。

然后他的手滑下来,落在云邈的肩上——那件薄毛衣的肩膀处。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数据:这件毛衣他见过无数次,但这个肩膀,比他记忆中单薄了一些。

他把手收了回去。

“去洗澡。”他说,“受伤的地方,我等等帮你上药。”

他想说已经没事了,可面对祁枫,他的拒绝也没有意义,“好吧。”

云邈站在花洒面前,站了几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水流过他的脸,流过他胸口那三道已经变淡的爪痕,直到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云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磨砂玻璃门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在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从浴室走出来的力气。

祁枫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门,想着等等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分别许久的恋人。

门开了,云邈走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的睡衣。

灰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些大了,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面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浅浅的伤痕。

三道,平行的,间距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划过。

祁枫看到了那胸口的伤疤,他的眉心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三道伤痕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移开,看向云邈的脸。

云邈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而祁枫的下体,也鼓起了小包。

他的脸被热水蒸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不像之前那么苍白了,但眼底的青黑还在。

“我回来了,想我吗?”云邈说。

祁枫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把云邈额前那缕还在滴水的湿发拨到了耳后。

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冰凉的,带着清晨没有散尽的寒气。

但他拨开头发之后,手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指停在云邈的耳后,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想得。”他说。

他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萦绕在他周身的灵能通过手腕,肆意的探查的云邈的身体,一处处暗伤在灵能的探查下无处遁形。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向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走回来,把毛巾盖在云邈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

动作不轻不重,和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样。

云邈望着面前的这个人男人,他好像憔悴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任务,又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直到头发擦干后,祁枫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云邈的头顶,这种不寻常的举动,竟让他显得有点?稚气?

亦或是,有点依赖?

卧室的床单已经换过新的了,有着刚洗过淡淡的棉布味道。

云邈乖巧的坐在床边,将自己的衣服掀开,任由那人的指尖用冰凉的药膏涂抹伤痕处。

“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我会陪你。”

云邈问道:“那明天就不陪了吗?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去干嘛了?怎么感觉你很累?”

“上次的案件有了新的突破。”

“什么事?”云邈在脑海里思索着,“是,有少女失踪的那件事吗?”

祁枫点头,“等你这几天休息好,我带你去线人那,很多事情,问他会清楚一些。”

“现在……”

祁枫在床柜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拭着自己沾了药膏的手指。

随后他揉了揉云邈的后脑勺,将他往床上按。

温暖蓬松的被子盖到他胸口上,云邈愣了愣。

“你先好好补个觉。”祁枫轻轻拍着他的背。

云邈笑了,轻嗯一声,闭上了眼。

是那个被这双手接过太多次的、被这双眼睛看过太多次的、站在这个人的沉默里从来不会感到寒冷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