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体验,比进入血鳞区域时更加混乱和漫长。
那不是空间跳跃的瞬间切换,而是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正在疯狂旋转、搅拌着无数破碎画面、声音、记忆和纯粹痛苦的万花筒。时间感彻底消失,只剩下永无止境的下坠和撕裂。
罗毅的意识在剧痛和混沌的漩涡中沉浮。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顽铁,在秩序(星之血脉与监管者印记)、混沌(侵蚀力量)以及他自身“原点”本源的激烈冲突与强行融合中被反复锻打、扭曲、重塑。灵魂的每一次震颤都带来身体层面的连锁反应——骨骼在呻吟,内脏在移位,血管中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雪水混合物。
他隐约能“感觉”到同伴们模糊的存在,感受到乌列尔晶化右臂传来的、试图稳定他的异样能量波动,感受到蔡鸡坤那纯粹涅盘之火提供的微弱暖意,感受到伊瑟拉尔焦急的精神探查,甚至能“听”到罗战叔叔气若游丝的鼓励……
但这些感知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波动的毛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狂暴的旋转和撕裂感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紧接着是撞击。
不算剧烈,更像是掉进了一片厚厚的、富有弹性的苔藓或凝胶中。周围肆虐的能量乱流和空间碎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滞的静谧。
罗毅躺在那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是某种柔软中带着韧性的物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古老植物腐败气息和淡淡矿物味道的气味。光线透过紧闭的眼皮传来,不是血鳞区域那种病态的人造光,也不是虚空的黑暗,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晨曦透过薄雾般的微白光芒。
最关键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龙族和血鳞区域的压抑、暴戾、绝望的气息,消失了。
这里……是哪里?
“咳……咳咳……”旁边传来伊瑟拉尔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乌列尔压低声音的询问:“先知,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伊瑟拉尔的声音嘶哑,“罗战先生呢?”
“呼吸……很弱,但稳定了。”乌列尔回答,接着是窸窣的检查声,“蔡鸡坤?”
“本大爷……还撑得住……”蔡鸡坤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就是这地方……能量干净得有点过分了,反而让老子有点不习惯。”
能量……干净?
罗毅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残存的“监管者”印记感知,向周围扩散。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微微一怔。
这里确实“干净”。不是虚无,而是像被反复淘洗、过滤后的水,清澈,稳定,几乎不含任何外来的、活跃的或带有强烈倾向性的能量属性。空气中的能量浓度不高,但非常平和,缓缓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深处,有极其古老、但运行平稳的微弱能量脉络在流动,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这是一个独立且高度封闭的微型世界。其空间壁垒异常坚固,法则自成一体,与外界(至少是血鳞区域那样的混乱之地)几乎完全隔绝。难怪传送阵那种粗暴的能量注入,最终会指向这里——这里就像一个在狂暴海洋中始终保持稳定的“气泡”。
“这里……不是血鳞,也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火种世界。”伊瑟拉尔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困惑,“空间参数……非常古老,甚至有些……原始。但维护得异常完好。”
“先检查罗毅。”乌列尔的声音靠近。
罗毅感到一只冰凉但稳定的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是乌列尔。紧接着,一股温和但坚韧的、混合着圣光余韵和晶化异力的能量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身体,开始梳理他体内那团几乎要炸开的乱麻。
过程极其痛苦,但罗毅咬牙忍受着。他能感觉到乌列尔在尽量避开他灵魂核心的冲突,专注于修复身体最严重的损伤,稳定那些即将崩溃的生命机能。
同时,蔡鸡坤也落在他身边,用所剩不多的白金火焰,温和地煅烧着他体表那些因能量冲突而产生的裂痕和淤积的负面能量,带来一阵阵灼热却舒畅的感觉。
在同伴的帮助下,罗毅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乌列尔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她晶化右臂的绷带已经散开,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裂痕和暗淡交替的光芒,显然为了帮他也消耗巨大。
然后是蔡鸡坤,金红色的羽毛黯淡无光,好几处秃了,露出下面带着焦痕的皮肤,但眼神依旧倔强。
伊瑟拉尔坐在不远处,正给昏迷的罗战喂食某种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液体,老者自己也是衣衫褴褛,满脸尘土。
最后,罗毅才看向周围的环境。
他们躺在一片柔软的、覆盖着厚厚银白色苔藓的空地上。空地周围,生长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有些像放大了数倍的蕨类,叶片宽大,边缘流淌着淡淡的荧光;有些则是低矮的、枝干如同水晶般剔透的灌木,结着散发出柔和白光的浆果;更远处,是高大得惊人的、树皮呈暗银灰色、叶片如同星芒般的巨树,树冠遮天蔽日,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如同风铃般清脆的鸣响,来自那些水晶灌木和发光的浆果。光线从巨树缝隙和上空那层朦胧的、仿佛永远笼罩着薄雾的“天穹”中洒落,均匀而柔和,没有明显的来源,如同永恒的晨曦。
宁静,祥和,与之前经历的炼狱般的血鳞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但罗毅心中没有放松警惕。越是反常的平静,往往隐藏着更深的未知。
“我们……怎么来的?”罗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古传送阵最后的能量,加上你……强行掠夺灌注的力量,把我们扔到了这里。”伊瑟拉尔走过来,将最后一点清香液体也喂给罗毅,“具体坐标完全未知。但这个微型世界的法则很完整,自给自足,而且……似乎有‘主人’。”
他指向空地边缘,一株最粗大的星芒巨树的树干。
罗毅顺着望去,只见那粗糙的暗银色树皮上,用一种极其古老、笔画扭曲的泰拉符文变体,刻着一行字:
“星痕遗民之庇护所。迷途者,止步,或接受审视。”
“星痕遗民?”罗毅皱眉。
“一种传说。”伊瑟拉尔低声道,“在泰拉文明的早期记录碎片中,有模糊提及。据说在‘火种库计划’启动初期,并非所有被选中的文明种子都愿意或能够进入预设的‘世界泡’。有一部分‘志愿者’或‘异议者’,因实验事故、理念冲突或主动选择,滞留在了计划外的空间夹缝中,形成了独立于108火种世界之外的、自我封闭的微型社群。他们被称为‘遗民’。‘星痕’可能是其中一支的名称。”
“也就是说……他们是泰拉文明同时代的‘遗留物’?”乌列尔问。
“更准确说,是火种库计划的‘副产品’或‘早期实验体’。”伊瑟拉尔神色复杂,“他们保留着泰拉早期甚至更古老的知识和技术,但也可能因为长期隔绝和……可能的实验副作用,而产生认知上的偏执和扭曲。”
仿佛是为了印证伊瑟拉尔的话,空地周围的树丛和蕨类植物后,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
紧接着,十几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地边缘。
他们的外貌与人类大体相似,但有许多明显的“非人”特征。皮肤普遍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能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如同星光脉络般的细微血管。耳朵尖长,瞳孔是纯粹的银白色,没有眼白,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他们穿着由某种植物纤维和柔软兽皮简单缝制的衣物,风格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手中拿着粗糙但异常坚韧的木质长矛,矛尖镶嵌着打磨过的、散发出稳定微光的晶体。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遗民,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较大晶体的骨杖。他的眼神最为深邃,银白的瞳孔仿佛能看穿灵魂,此刻正平静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着躺在地上的罗毅一行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遗民们没有立刻攻击,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包围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看到了久远传说中的存在,又像是看到了不该出现的“错误”。
“外来者。”老遗民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用的是极其古老、但罗毅等人(得益于泰拉知识或印记)勉强能听懂的泰拉语变体,“你们如何闯入‘星痕庇护所’?你们身上……有‘播种者’(指泰拉)的气息,也有……‘巨蜥’(指龙族?)的臭味,还有……更加古老、更加混沌的……‘回响’。”
他的目光尤其在罗毅身上停留最久,银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很特别。你的灵魂……像一块被打碎了又重新粘合的、染着不同颜料的古老陶片。你是谁?”
罗毅在乌列尔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他知道,面对这些与世隔绝了可能无数岁月的遗民,坦诚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但也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我叫罗毅。”他用尽可能清晰、缓慢的泰拉古语回答,“我们并非有意闯入。我们正在被‘巨蜥’(他借用了对方的称呼)追杀,利用一座古老的传送阵逃生,意外来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和同伴:“我身上确实有‘播种者’的遗留印记,也曾被迫沾染‘巨蜥’的痕迹。至于更古老的‘回响’……我自己也在追寻它的答案。”
“追杀?”老遗民的眼神动了动,似乎对龙族(巨蜥)的敌意并不意外,“‘巨蜥’的爪牙,伸得还是那么长。看来,外面的世界,依旧被它们的阴影笼罩。”
他顿了顿,骨杖轻轻点地:“你们伤势很重,尤其是你,破碎的陶片。星痕庇护所不欢迎无端的闯入,但也并非完全漠视生命的凋零。我们可以提供暂时的庇护和治疗,但需要交换。”
“交换什么?”乌列尔警惕地问。
“知识,以及……答案。”老遗民的银白瞳孔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告诉我们外面世界的变化,‘播种者’的计划是否还在继续,‘巨蜥’的暴政到了何种程度。以及……”
他再次看向罗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告诉我们,你灵魂中那块‘最古老陶片’的……来历。”
治疗和情报交换。条件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算得上仁慈。但罗毅本能地感觉到,对方对“最古老陶片”(原始灵光)的兴趣,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但他们现在别无选择。罗战需要救治,所有人都需要恢复,潜影梭也不知所踪(很可能损毁或在别处),他们暂时无处可去。
“我们同意。”罗毅点头,“作为回报,我们也会尽力解答你们的问题,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提供帮助。”
老遗民微微颔首,没有太多表情:“我是长老‘星辉’。跟我来,破碎的陶片和你的同伴们。记住,在庇护所内,保持安静,尊重这里的法则。任何破坏或背叛,都将招致星痕的驱逐……或净化。”
在遗民们的“护送”(或者说监视)下,罗毅一行人被带离空地,穿过茂密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奇异森林,来到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古老村落。
村落的建筑同样古朴,利用天然的岩洞和巨树的根系,结合简单的石木结构搭建而成,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村民们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打扰,秩序井然。
他们被安置在村落边缘一个干净、宽敞的岩洞里。遗民的医者(同样有着银白瞳孔和星光脉络)带来了用发光浆果、草药和某种清澈泉水调配的药剂,以及用于外敷的、散发着清凉能量的苔藓膏。药物效果出奇的好,罗毅感觉到身体的剧痛在迅速缓解,灵魂深处的冲突虽然依旧存在,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爆炸。
乌列尔的手臂也得到了处理,遗民医者似乎对那种晶化能量很感兴趣,用特殊的晶体粉末调和药剂外敷后,躁动的光芒明显稳定了许多。
伊瑟拉尔和罗战在药效下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
蔡鸡坤则对这里纯净的环境适应得最快,他找了处有阳光(天穹光)透下的角落,蜷缩起来,金红色的涅盘之火缓缓流转,似乎在汲取这里平和的能量进行恢复和某种微妙的“淬炼”。
接下来的几天,在恢复体力之余,罗毅和乌列尔(伊瑟拉尔醒来后也加入)履行了约定,向长老星辉以及几位村中长者,讲述了外面世界的概况——泰拉文明的消逝与遗产、108火种世界的存在、龙皇尧光的崛起与“重塑源海”的野心、血鳞区域的残酷、以及他们自己的部分经历(进行了必要的简化和隐瞒)。
遗民们听得很专注,当听到龙皇的暴政和血鳞的惨状时,许多年轻的遗民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而年长者则流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深沉的悲哀。
“果然……‘播种者’的计划,最终还是引来了更贪婪的掠食者。”星辉长老叹息,“我们当年选择留下,就是因为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将文明的命运寄托于一个宏伟但脆弱的‘计划’,本身就是一种赌博。”
“你们当年……为什么没有进入火种世界?”伊瑟拉尔忍不住问。
星辉长老沉默片刻,银白的瞳孔望向岩洞外永恒晨曦般的天空:“因为‘瑕疵’。”
“瑕疵?”
“最初的‘播种’,并非完美。”长老的声音带着古老的沧桑,“有些种子携带了‘播种者’自己也未能完全理解的‘变量’,或者,与预定世界的‘土壤’产生了无法预测的排斥。强行植入,可能导致种子凋亡,或世界崩溃。我们‘星痕’的先祖,就是一批这样的‘瑕疵种子’。我们被给予了选择:进入一个经过大幅调整、但前景未卜的‘备选世界’,或者……留在这片由‘播种者’临时稳固的夹缝中,自生自灭。”
“我们的先祖选择了后者。他们宁愿在这片狭小但自由的天地里,保持自身的‘不完美’,也不愿成为某个宏大实验里一个可能被随时‘修正’或‘舍弃’的变量。”
这个答案让罗毅等人默然。原来,遗民是火种库计划早期的“淘汰品”或“试验余料”。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诉说着泰拉计划并非全然光明,其背后同样有着残酷的筛选和冰冷的取舍。
“那么,关于我……”罗毅看着星辉长老,“你们似乎对我灵魂中的‘古老部分’特别在意?”
星辉长老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罗毅身上,这一次,那银白的瞳孔中,仿佛有星辰流转。
“因为我们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火种’或其后裔身上的‘特质’。”长老缓缓说道,“那不属于‘播种者’的秩序框架,也不属于‘巨蜥’的霸道血脉,甚至不同于常见的混沌污染。它更加……‘原初’,更加‘空白’,仿佛是在一切法则与文明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可能性’本身。”
“我们星痕遗民的古老圣物——一块传承自先祖、据说是‘播种者’早期观测仪器核心碎片的晶体——在你靠近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那共鸣指向的,并非你身上的泰拉印记或龙族痕迹,而是那个‘原初’的核心。”
星辉长老起身,示意罗毅跟他走。乌列尔想跟上,被长老用眼神制止。
罗毅犹豫了一下,对同伴点点头,跟随长老走出了岩洞。
他们穿过村落,来到村落后方一座隐蔽的、被发光藤蔓覆盖的小山丘前。长老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内幽深,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天然形成的石窟。
石窟中央,有一个简陋的石台。石台上,静静地悬浮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散发着柔和银蓝色光芒的水晶碎片。碎片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条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星河。
这就是星痕遗民的圣物。
当罗毅靠近时,那碎片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内部的星河旋转加速,同时,罗毅胸口的“监管者”印记也自动亮起,灵魂深处的“原点”传来清晰的悸动!
两者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共鸣与……呼唤。
“它认识你……或者说,认识你灵魂深处的那部分本质。”星辉长老的声音在寂静的石窟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根据最古老的、口口相传的圣谕记载,当‘原初之客’归来时,圣物将为之指路,揭示被遗忘的‘契约’与‘真相’。”
“原初之客?”罗毅心脏狂跳。
“一个来自‘播种者’早期探索记录的模糊称谓。”长老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共鸣的圣物,“指代的是他们在虚空夹缝中发现的、不属于当前宇宙轮回的、极其稀有的‘古老存在’。据说,‘播种者’曾与其中一些达成过‘协议’,试图借助它们的‘特殊性’来完善火种库计划,对抗预见的‘终末’。但具体内容……早已遗失。”
圣物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一道纯粹由信息流构成的、细微的光束,从碎片中射出,直接没入罗毅的额头!
刹那间,无数破碎、模糊、却蕴含着惊人信息的画面和意念,冲入罗毅的意识!
黑暗虚空中,一艘泰拉探索船,捕获了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光”。
古老的议会上,争论不休,关于如何“安置”和“利用”这缕“光”。
一份标注着“最高机密”的协议草案片段:“……引导其融入当前宇宙框架……观察其‘可能性’特质对文明演化的影响……作为应对‘终末回响’的潜在‘变数’……”
实验日志片段:“载体适应性测试……第73号方案……植入‘命运织网’原型……与‘龙裔之种’计划产生交叉……出现预期外变量……”
最后,是一段极其模糊、仿佛被刻意抹去的记忆残影: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如果‘协议’失败……如果‘变数’失控……启动‘回收程序’……”
信息流戛然而止。
罗毅踉跄后退,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些碎片信息,与他从圣所主脑那里听到的关于“原始灵光”的真相相互印证,但却揭示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侧面——泰拉文明对他(或者说对他这类“原始灵光”)的态度,并非单纯的“保护”或“投资”,背后可能有着更加复杂、甚至充满算计和“保险措施”的“协议”!
而那个“回收程序”……是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星辉长老急切地问。
罗毅稳了稳心神,没有说出全部,只是沉声道:“看到了一些关于‘播种者’如何发现并试图‘引导’像我这样的‘古老存在’的记录。证实了我灵魂的一部分,确实来自更早的宇宙轮回。”
长老深深地看着他,银白的瞳孔仿佛要将他看穿,最终缓缓点头:“圣物选择了向你揭示。那么,按照古老的约定,星痕遗民,将视你为‘协议相关者’。我们可以为你提供进一步的帮助,但同样,我们需要你的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有一天,你触及了‘播种者’遗产的真正核心,或者发现了关于那个古老‘协议’与‘终末’的更多真相……你需要将这些知识与星痕分享。”长老的声音庄严,“我们被遗弃于此,但我们从未放弃对真相和出路的追寻。我们不想永远做被遗忘的‘瑕疵品’。”
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知识分享的承诺。与漂流集市的“风险投资”契约性质类似,但似乎更侧重于“真相”本身。
罗毅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我答应。如果我发现与你们先祖、与那个古老协议相关的真相,我会告诉你们。”
星辉长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于“满意”的表情。
“很好。那么,作为预付的诚意和对你提供外界情报的感谢,我们可以帮你修复你们的载具——如果它还能找到的话。同时,我们这里保存着一些关于‘播种者’早期空间坐标记录和‘巨蜥’势力范围边缘的古老星图碎片,或许对你寻找‘沉眠龙殿’有所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外,我们的圣物对‘巨蜥’在某些区域进行的、大规模抽取‘世界本源’的实验产生的‘虚空噬痕’有微弱感应。根据最近的共鸣异常,其中一道‘噬痕’的延伸方向,似乎隐约指向你提到的‘龙渊’阴影区域。这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额外的线索。”
载具修复、古老星图、关于龙皇危险实验(虚空噬痕)的线索……这些正是罗毅他们急需的!
“感激不尽。”罗毅郑重道谢。
“不必。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星辉长老转身,看向依旧在微微发光的圣物,“去吧,破碎又重聚的陶片。去休养,去准备。外面的风暴不会停歇,而你的道路,注定要与最深的黑暗和最初的微光交织。”
罗毅最后看了一眼那共鸣的圣物,转身离开了石窟。
当他回到同伴们所在的岩洞时,伊瑟拉尔已经醒了,正在和乌列尔、蔡鸡坤低声讨论着什么。罗战虽然还昏迷,但气色好了很多。
看到罗毅回来,伊瑟拉尔立刻问道:“怎么样?那些遗民……”
“他们愿意帮忙。”罗毅简要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圣物揭示的部分细节),“我们需要尽快恢复,然后寻找潜影梭,或者利用遗民的技术修复它。同时,获取他们手里的古老星图和关于‘虚空噬痕’的线索。”
希望,在这片被遗忘的孤岛上,重新燃起。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他们得到了一次宝贵的喘息和意外的援助。
星痕遗民,这个火种库计划之外的“瑕疵”与“选择”,或许将成为罗毅挑战龙皇、追寻父亲与真相的道路上,一个意想不到的、至关重要的支点。
孤岛不孤,因星火暂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