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结束,在约定好明天碰面的地点后,寇大彪迫不及待地朝家里奔去。刚进楼道,家门里就传来“汪汪”两声——菲菲在里头活蹦乱跳地刨门。
他推开门,菲菲一个冲锋撞到他腿上,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寇大彪板着脸,伸手胡噜了一把它的脑袋,没说话。
父亲坐在客厅对面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小半缸。他眼皮抬了抬,歪着脸笑了一下:“看你这副穷样子,饭也没吃吧?”
“吃过了。”寇大彪换了鞋,语气平平的,“跟陆齐在外面吃的。”
母亲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小跑出来,眼睛上下扫着他:“我打电话去老太婆那里,她说你也没去!你中饭、晚饭都吃了吗?”
寇大彪没接话,把手里的两包玉溪往茶几上一放:“这个烟,你拿去抽。”
父亲烟夹在半道,眼睛瞪大了些,盯着那两包玉溪看,笑意里还是带着怀疑:“你这是哪个小店欠账的?”
寇大彪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那五张还带着体温的一百块,拍在茶几上:“今天挣了五百。给你拿去买烟。”
母亲倒抽一口气,一把抓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他,满脸怀疑:“你哪里搞的钱啊?坏事可千万不能干啊!”
“干坏事还能站着回来?”寇大彪瞥了父亲一眼,把母亲手里那叠钱抽回来两张,塞回裤兜,“这是我干活,人家给我的定金。明天我还要去外面参加骑自行车的活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这活动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关键是到底有没有危险也是个未知数——毕竟对方不是什么好人,绝不能放松警惕。
此时此刻,寇大彪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在网上查查看相关的资料。
母亲愣了一下,追问道:“什么自行车?你骑什么自行车?跟谁去啊?”
寇大彪拿起白天丢在鞋柜上的手机,摁下开机键,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去赚钱。”说完便进了房间。
电脑屏幕亮起来,跳着熟悉的windows启动画面,风扇嗡嗡转起来。手机也开了机,刚连上网,微信图标右上角就跳出一个小红点——好友申请。
点开一看:酱牛,头像是一头牛,备注写着“蒋庆阳”三个字。
他点了通过。那边几乎是秒回,弹出一条消息:“大彪,明天碰面地点还记得伐?文水路阿波罗男子医院门口,中午十二点半。”
寇大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记得。明天不见不散。”
放下手机,他打开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闪。他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上海 明天 自行车 活动”。
回车。跳出来的结果乱七八糟的——有卖自行车的广告,有崇明岛环岛赛的报名帖,还有几个骑友论坛的约骑帖子。他眯着眼往下划了两页,注意到第三条看着像是明天的预告。他点进去,是个活动招募帖,标题写着“【一江一河·益骑申城】——这个周六,和我们一起骑车看滨江”。帖子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印着“节能减排”几个字,主办单位挂的是市里的体育基金会。他往下翻,活动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路线写的徐汇滨江到杨浦滨江,全程二十多公里。
活动是真的,可网上并没有显示蒋庆阳那家公司参与了赞助。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在爱帮网上搜了一下“润达科技”。跳出来的工商信息显示,这并不是一家生产电子产品的公司,经营项目写的是金属加工制造。
金属加工?怎么会和陆齐上班的那个诊所有关系?寇大彪陷入了疑惑之中。他回忆着前面和蒋庆阳的每一句对话——喷火器,钛合金,一体成型,还有蒋庆阳说的那辆什么狗屁钛合金自行车。钛合金究竟是什么?过去只听老兵介绍喷火器时提过,可这东西究竟多少钱、怎么样,自己却一无所知。
他重新在搜索框里敲下一个词:“钛”。
百度百科第一条跳出来,点开,“钛”字硕大的标题下,词条原文一行一行往上排:
钛,化学符号ti,原子序数22,是一种银灰色的过渡金属,密度4.51g/cm3,熔点1668c,沸点3287c。具有轻质、高比强度、耐腐蚀等优良性能。
钛在常温下表面易生成致密的氧化膜,故不与强酸、强碱反应,抗腐蚀性优于不锈钢。
【用途】钛及钛合金广泛应用于航空航天(飞机机身、发动机部件)、舰艇潜艇、化工设备、海洋工程等领域。由于钛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无毒,与人体组织反应小,常用于制造人工关节、骨钉、牙种植体等医疗器械,植入体内无需取出,可长期留存……
寇大彪的目光停在“人工关节、骨钉、牙种植体”那一行上,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蒋庆阳会去高文强开的整容医院谈合作,原来这东西还能往人身体里种。骨钉、种植牙,都是诊所里要用的耗材。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钛合金广泛应用于高档自行车车架制造”那一行,心里的困惑才算彻底解开。高强度、轻量化、耐疲劳——这几个词放在自行车上也说得通。蒋庆阳说他那辆自行车光一个大梁就要一万多,看来不是完全在吹牛。
可蒋庆阳为什么要接近陆齐?又为什么对自己格外客气?寇大彪琢磨着,估计这里面牵扯到蒋庆阳和高文强之间医疗器械方面的生意,也许蒋庆阳看出自己是陆齐身边出主意的人,想拉拢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明天……争取再混个三百块,把这个月金上海的烟钱凑齐,对自己来说,这就够了。
第二天中午,寇大彪早早地就来到了阿波罗男子医院的门口。他闲着没事,站在医院门口的海报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墙上的专家介绍——不孕不育,勃起不坚,前列腺增生……一个个晦涩又易懂的名词映入眼帘。他瞥了一眼挂号处,里头坐满了各个年龄段的男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叫号屏,有的手里攥着病历本,神色复杂。
寇大彪正琢磨着“现在这么多男人有这方面的问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弹出微信语音请求。
他往马路上看——这次不是宝马,也不是奔驰,而是一辆银灰色的大型别克商务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车喇叭响了两声,寇大彪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饭吃饱了吗?今天可是要拼体力的哦。”蒋庆阳今天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黑红配色的紧身骑行服,看着确实有那么点专业的意思。
“放心,没问题。”寇大彪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后座看了一眼。
后座上卡着两坨像轮椅一样的折叠架子,折叠得整整齐齐,卡在座椅中间的空隙里,车身是哑光灰色的,焊缝均匀,结构看着就很紧凑。
“这是自行车?”寇大彪忍不住问。
蒋庆阳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这是折叠的钛合金自行车。你拿起来看看就知道了。”
寇大彪扭着身子,伸手摸了一下后座上的车架——触感冰凉,光滑细腻。他顺手一提,发现重量确实轻得出奇,一只手竟然能稳稳拎起来。
“我擦,这还真是好东西。”寇大彪忍不住赞叹道。
“原来我还以为你们喷火兵懂这个钛合金呢?原来你也是外行咯?”蒋庆阳调侃了一句。
“我们是战士,又不是搞军工的。我知道这东西轻,但拿来当自行车架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寇大彪解释道。
“后座有衣服。”蒋庆阳视线往下扫了扫,似乎在打量寇大彪的鞋子,“专门的骑行鞋,要不要也换一双?”
寇大彪摆了摆手:“不用了。”他顺手拿起后座那件装在塑料包装里的衣服,拆开一看,正面印着一行广告语——
钛健康,钛轻松,钛尊贵。
“就我们两个?”寇大彪试探地问。
“对。”蒋庆阳叹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知道的,喜欢骑车,毕竟是小众爱好。今天的活动,也是打着为公司宣传的旗号来满足自己个人兴趣的。”
“不错,不错。”寇大彪点了点头,转头又问,“那酱牛哥,你不是什么cEo吗?不专门配个司机开车吗?”
“哈哈,”蒋庆阳笑了,笑得有点自嘲,“什么狗屁cEo,不瞒兄弟你说,这都印给别人看的,唬人的。”
一路上,寇大彪和蒋庆阳聊得很投缘。蒋庆阳说起话来没什么架子,从骑车聊到健身,又从健身聊到上海哪家馆子的本帮菜正宗,话题散得很,但聊着聊着就让人觉得这人挺接地气的。不过寇大彪后来回想了一下,发现聊了大半天,全是些空谈,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没聊他公司具体做什么业务,没聊那钛合金自行车的进货渠道,也没聊他跟高文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寇大彪靠在副驾驶座上,余光打量着蒋庆阳。他心里默默地给这人做了一个总结:
皮肤白皙,冷光下看,甚至像泡过福尔马林一样丝滑。长相不算帅气,但胜在身高腿长,骨架撑得起衣服。声音有磁性,普通话标准得不像本地人,咬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就让人觉得可靠。再加上这人模狗样的穿搭,动不动就换一辆豪车的座驾——这样的人,确实很符合一个骗子的全部特征。
他甚至觉得,如果蒋庆阳真去骗人,绝对有大把傻子会上当。
或许蒋庆阳是真的在做钛金属的生意,但那也不妨碍他同时是个骗子。寇大彪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也不会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对自己来说,三六九拉现钞才是真的——钱到手就行,别的都懒得管。
别克商务车拐进一片露天停车场时,寇大彪透过挡风玻璃往外扫了一眼。这阵仗对他这个在下只角长大的人来说,透着一股子陌生。停车场不远处,几辆印着活动标识的中巴车已停得整齐,旁边那辆转播车尤其扎眼,车顶架着卫星接收器,车身侧面“SmG”三个字母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几个穿荧光绿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忙着卸货——折叠桌椅、易拉宝、成箱的矿泉水,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
广场上更是热闹,各色自行车汇成了河。有人蹲着给胎打气,有人扶着栏杆喝水,头盔下的脸个个兴奋,举着手机四处拍。寇大彪看着这帮人,心里莫名有点发紧,这些人跟他平时混迹的棋牌室、弄堂口,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停稳,寇大彪迅速换上骑行服。推门下车,江风裹着水汽劈头盖脸灌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蒋庆阳从后备箱拎出那两辆折叠车,手腕一抖,咔嗒两声,车架展开,稳稳立住。他拍拍车座:“愣着干嘛?过来调坐垫的和把手的高度。”
寇大彪走过去,跨上横梁。屁股刚沾座垫,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前趴——这车架太低,座垫就必须调得极高。
他用力捏了捏把手和车架,指尖划过车架连接处,真是一体成型,连条缝都摸不出来。他又屈指敲了敲横梁,那一声脆响,跟他记忆里那些笨重的钢管车完全是两个路数。
“这小车,能骑快吗?”他忍不住又问。
蒋庆阳正扣头盔卡扣,眼皮都没抬:“九档变速,爬坡肉点,平地随便飞。”
寇大彪听得云里雾里,只好胡乱点头,顺势扯开话题:“放心,等会儿镜头一对过来,我肯定往中间挤,多给你们公司露露脸。”
“嗯,重在参与。”蒋庆阳应了一声,俯身帮他微调了坐垫角度,又试了试把手的螺丝。
蓝天之下,江水腥气混着橡胶味扑面而来。签到台前早已蜿蜒排开一长溜人影,各色骑行服晃动,像一条流动的彩带。寇大彪跟在蒋庆阳身后,推着那辆轻得离谱的钛合金车,默默排到了队伍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