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知道,要真做好人,就应该自己拿出这笔钱给许西嘉,这样拐着弯去说动陆齐,说到底是不地道的。可他很清楚自己的经济能力。五万块,不是五千,一下子拿出来,接下来自己开销怎么办?让他当着别人的面说自己没钱,他又开不了那个口,觉得没面子,显得自己这几年白混了。
只能这样夹在中间掏浆糊了。他太清楚这两个人——陆齐随便跑个整容单子就是几万,这话是陆齐亲口跟他炫耀的,做不了假。而许西嘉呢?管他说的是真话假话,别人求到了自己头上,自己就不能一点都不干。他们一个需要钱,一个也确实有钱,再说了,他们也算是兄弟吧?
想到这里,寇大彪反而把自己说服了。硬着头皮自己拿钱当好人,反而只会加剧他们三个人关系的破裂。让陆齐来当这个好人,一来二去,彼此的关系反而能长久维系下去。这才是真正的解决问题。
从今天的效果来看,陆齐已经被说动了,表情松了,话也软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许西嘉第二天马上开口借钱。那样太突兀了,显得两个人串通好了似的。
第二天,寇大彪像往常一样睡到了自然醒,醒来之后,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给许西嘉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那头很吵。不用仔细分辨,就能听出是网吧里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键盘被拍得噼里啪啦响,中间还夹着耳机里漏出来的游戏音效,混成一片嘈杂。
寇大彪试探地开口问道:“你在干嘛呢?”
“在上班。”许西嘉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像是在掩饰什么。
寇大彪顿了顿,没有再追问下去:“事情我已经搞定了。”
“好的,那我下班联系。”许西嘉说完就挂了。
寇大彪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越想越不对劲。刚才电话里那动静,分明是网吧里开黑的声音——拍键盘的、喊话的、嘈杂得不行。可自己从没听许西嘉说过在网吧上班啊?
他心里有了数——许西嘉现在,大概率还是没有工作。
吃过午饭,寇大彪正坐在电脑前发呆,手机震了一下。许西嘉发来短消息:兄弟,我今天提前回来了。你等我一下,最多半个小时。
寇大彪看着这条消息,心中顿时起疑,他明白这是许西嘉坐不住了,想提前知道陆齐那边的消息。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没有回复短信,直接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不等许西嘉开口,寇大彪便抢先说道:“兄弟,我这边闲着也没事,我到你单位这边来,正好顺便出去逛逛。”
许西嘉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算了吧,我已经回来了,你没必要来。”
“我就是在家里闷得慌,想换个地方兜兜。”寇大彪的语气沉下去,斩钉截铁,“你这里地址是什么,远不远?”
“不远啊,就是虹口足球场附近,”许西嘉的声音带着点发急的味道,“我已经准备下班了,还是我回来再碰头吧?”
寇大彪握着手机,没接话。他知道自己和许西嘉还得好好谈一下了。
“我现在已经出来了,那就在虹口足球场三号线地铁站碰头。”他不紧不慢地说,带着一种压迫。
过了好一会儿,许西嘉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已经没了刚才那股急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就这样吧……”
“见面再聊。”挂断电话,寇大彪没有多作停留,抓起外套就出了门。他没有给许西嘉再发消息,也没有说自己已经出发,只是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名,催司机火速开往虹口足球场地铁三号线出口。
他靠在车窗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许西嘉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死鸭子嘴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事情只要没被当场抓住,他能咬死了不松口。上午电话里那些网吧开黑的声音,如果待会儿当面问他,他照样会说是单位里人多、同事在打游戏。他要想让许西嘉老老实实说实话,就只有一条路——先抓住他的把柄,让他没有狡辩的余地。
只用了十分钟,出租车在虹口足球场附近停下,寇大彪付了钱,下车。
他看了看三号线出口周围,许西嘉果然还没到,这更验证了自己的怀疑。
他没有直接走到三号线出口等,而是转身绕到马路对面,躲进一处房屋边上的拐角里。从这个位置,地铁站的几个出口都能收进眼里。不管许西嘉从哪个方向过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没有点烟,只是捏着烟盒,站在角落安静地等着。他在等许西嘉出现,也在看——看他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如果许西嘉真的在上班,就该从南边方向或者从足球场边某个大楼方向过来。可他如果没上班,肯定会从他们家那边方向过来,也就是东江湾路北面。
寇大彪想到这里,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等会儿见了面,他什么都不用多说,光看许西嘉来的方向就清楚了。到时候再开口问,许西嘉想瞒也瞒不住了。
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看了几秒,又抬起来,锁住东江湾路北面方向的路口。大约六分钟后,一个骑着电瓶车、戴着头盔的男人果然出现在视野里。皮肤有些黝黑,灰色的头盔,正是许西嘉。
他没有作声,躲在拐角的阴影里,视线紧紧跟着许西嘉。只见许西嘉骑着电瓶车,慢慢骑到不远处,将车停在了高点保龄球馆门口的一排电动车中间。
停好车,许西嘉没有急着掏出手机,也没有往三号出口的方向去。他沿着路边走到三号出口附近,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像是没看到想见的人,也没掏出手机打电话。他停了一下,转身穿过马路,朝足球场办公大楼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到大楼门口,他没有再往里走,就站在那儿等着。
寇大彪在对面拐角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许西嘉也在观察,这是想等自己到了,再假装从大楼方向出来。
他觉得这一切荒唐到了极点。大大方方承认没有上班很难吗?多大的事?就这点东西,也要想方设法地骗自己。骗了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就为了一点面子吗?
他确实不理解许西嘉为什么非要这样,但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当面把这件事揭穿。不能让许西嘉继续缩在谎话后面,不然今后是一句实话都没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没有直接从拐角走出去,而是借着地铁口的死角,绕了一下,避开许西嘉的视线,穿过马路,进入高点保龄球馆。
他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往保龄球馆里面走,再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大圈,一步步往前走,离许西嘉站的那栋办公大楼越来越近。
从这个位置,他能清楚地看到许西嘉侧对着自己,还站在大楼门口望着北门方向的地铁出口。
寇大彪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侧方的墙边,不急不躁地看着许西嘉的背影。
他在等,等许西嘉先耐不住性子,主动掏出手机来打给他。到那时候,他直接接起来,看看许西嘉还有什么话好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寇大彪站在大楼侧方的墙边,把手机从兜里摸了出来,早早就把铃声调到了最大,又翻出设置,将铃声换成了《爱情买卖》。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又揣回兜里,继续不急不躁地等着。
许西嘉在大楼门口来回踱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望了望地铁出口的方向。他等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站在那儿抽完。两根烟抽完,他终于像是耐不住了,把烟头按灭,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大楼侧方的墙边,寇大彪的手机响了,铃声最大,一首《爱情买卖》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出卖我的爱,背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寇大彪没有接。他握着手机,从墙边走出来,一步步朝着许西嘉的背影走过去。铃声越来越近,那首魔性又洗脑的歌一遍遍地放着。直到寇大彪走到许西嘉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许西嘉才猛地转过身来。
他看到寇大彪就站在面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亮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松了一口气。脸上绷着的那股紧张劲儿一下子松了下来,笑着说:“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没到呢……”
寇大彪也笑了笑,没急着说话,把手机铃声按掉了。然后他收起笑容,明知故问地开口:“这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许西嘉的口气还是松的,顺着就说:“是啊……我今天提前跟主管打招呼了。呃,刚刚在门口和同事聊了会儿天,就在等你。”他顿了顿,又急忙补了几句,“哦……刚刚同事又让我处理了点东西,所以耽搁了一下。我赶快忙完,就赶快下来打电话给你。”
寇大彪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也不接话,像是在琢磨他这几句话。许西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咽了口唾沫。
寇大彪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前面有点拉肚子,所以就找了边上那个地方上了个大号。出来以后,就在这楼边上转了一圈,等你电话。”他笑了笑,带着一股假装好奇的语气,“带我到你上班的地方看看啊?”
许西嘉的笑容僵在脸上。
寇大彪却没急着揭穿,带着调侃的语气一步步逼问:“有没有长得好看的美女同事,介绍我认识一下?”
许西嘉的脸色一下白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寇大彪盯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语气沉了下去:“你到底上班没上班?”
许西嘉没有直接回答,僵硬的脸立刻堆起笑来,拍了拍寇大彪的后背:“哎,走吧兄弟,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上班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老头子老阿姨。”
寇大彪没动,站在原地,看着许西嘉笑得有些发干的脸。他没有接吃饭的话茬,只是慢悠悠地问:“你前面到底从哪过来的?”
许西嘉一怔:“就、就刚才楼上下来啊……”
“那你现在带我上去,我要见你的主管。”寇大彪笑了笑,不紧不慢,“我正好也没工作,问问看你们这还招人吗?”
寇大彪看得出来,许西嘉这个人虽然还在嘴硬,但表情已经彻底绷不住了。他看着许西嘉那张涨红又发白、写满心虚的脸,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厉声斥责道:“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上没上班关我屌事?有必要骗我吗?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许西嘉被这一嗓子吼得整个人一缩,嘴唇发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着头,久久不愿说话。
寇大彪喘了口气,盯着他低下去的头顶,语气缓了缓,却还带着火:“我前面都看见你了。你开个电瓶车从东江湾路那边过来,明明就是从家里出来的。你还说你在上班?”
许西嘉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把所有话都在肚子里滚了一圈,才又闷闷地出了声:“兄弟,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就是怕被你知道,影响不好。”
寇大彪无语地笑了,摇了摇头:“关键你骗我没有意义,知道吗?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不也没上班吗?”
许西嘉抬起头,脸上的惭愧里带着一丝急色,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苦涩和焦灼:“兄弟,我不像你。我现在有家庭了,外面又找不到工作,只能骗老婆和家里人说我在上班……我自己也很急啊。”
寇大彪看着许西嘉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又被浇灭了大半。他明白,工作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自己也没本事给别人介绍工作,再说下去,只会让大家更难堪,点到为止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