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此番归家,能清晰察觉家中众人复杂的心绪。
牵挂、担忧、欣喜交织一处,其间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怅然。
大抵便是女子待嫁,不久便要辞别家人,骨肉至亲心中难免生出离愁。
温以缇不曾点破这份伤感,依旧眉眼含笑,陪着阖家上下享用晚膳。
席间众人闲谈近来朝堂诸事,温以缇平日在朝中,时常能与温老太爷等人碰面,家中长辈对她的处境也大致知晓。
众人聊着的是,温家接连而至的一桩桩喜讯,孙氏与小刘氏直至此刻依旧恍若置身梦中。
温英安年纪轻轻,已然擢升户部正五品,如今官阶与他父亲持平,来日大有希望追及其祖父的高度。
一念及此,小刘氏心底满是激荡,望向温以缇的目光也愈发温和。
外人不知内里曲折,温家人却心知肚明,温英安、温昌茂能这般迅速得到提拔重用,连温英文这般不起眼的小官亦获升迁,皆是沾了温以缇的光。
今夜阖家满心欢喜,席上酒水不断,就连一众女眷,脸颊也熏染出淡淡的红。
闲谈渐深,席间气氛悄然柔缓下来。
温以思、温以伊、温以如、温以怡几个妹妹,眼底渐渐泛起红意,心头不舍,纷纷围上来轻轻抱住她,一声声哽咽,皆是舍不得二姐姐出嫁。
温老太爷望着这一幕,沉沉叹了口气,目光落于温以缇身上,满是愧疚与疼惜:“二丫头,是家里对不住你。这些年,你独自在深宫沉浮,受尽苦楚,就连终身婚事也身不由己。寻常女儿婚前尚能在家安稳待嫁,唯独你,半生奔波,少有安稳时日。”
刘氏亦是心头酸涩,跟着开口温声叮嘱:“二丫头,是咱们温家从前本事微薄,护不住你。往后嫁入侯府,若是受了委屈,千万记得回家说,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
话音落下,刘氏转头看向一众小辈女儿,神色郑重,字字坦荡:“还有你们几个,一并记好。咱们温家的女儿,绝不许在夫家受委屈。他日出嫁,若夫君待你不好、肆意欺辱,只管回府告状。能理论的便理论,不能容的便干脆和离!”
“如今律法开明,本就允女子和离,再也不兴那为了虚名硬熬苦日子的旧规矩。别为了所谓名声勉强自己,白白蹉跎一生,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可听懂了?”
这番话坦荡通透,全然不似刘氏往日保守老旧的性子,放在从前,她断然不会说出这般近乎悖逆世俗的言语。
温以缇心中诧异,几位妹妹更是满脸震惊,怔怔望着祖母。
刘氏见众人这般神色,反倒坦然一笑:“你们这般看我作甚?我老婆子时日无多,唯一的心愿,便是你们小辈人人顺遂,一生安乐无忧。”
一旁的温以柔浅笑出声,一语点破缘由:“看来,终究是二妹妹改变了很多人。”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认同。
这些年朝野风气渐变,京中门第不论大小,女子境遇已然悄悄不同。
再也无人敢肆意欺凌、打骂妻女,官府律法皆会秉公管束,世人对待女子的眼界与包容,早已今非昔比。
而这一切的转变,温家上下皆知,皆深受养济寺的影响。
世道对女子愈发宽厚安稳,受益的便是千家万户。
家中女子不必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孩童在和睦开明的氛围里成长,阖家气氛愈发温润融洽。
家中男子眼见风气变迁、律法有度,也会自省修身、善待妻儿,不再似从前蛮横武断。
是以如今民间户户安宁,寻常百姓家的欢声笑语,终究是比往日多了太多。
酒至微酣,温以缇抬手端起面前酒杯,起身面向满堂长辈、手足亲人,眸光澄澈温柔,缓缓开口致辞。
“缇儿自幼承蒙家中长辈抚育照拂,岁岁年年,一路相伴走来。此生虽历风雨苦楚,却也多得阖家温情暖意,如今总算苦尽甘来,得获安稳良缘。我此生别无所求,唯愿家人阖府岁岁平安、岁岁安康。
家人相处,日常琐碎间偶有磕碰矛盾在所难免,可危难风雨之时,咱们务必同心同德、凝心聚力。
再者,无论家中姐妹日后出嫁与否,永远都是温家骨血、温家人。今日是我辞别家门成婚,来日六妹、七妹、八妹、九妹也终将陆续出阁。但二姐姐想告诉你们,纵使日后各有归宿、各立家门,我们骨血相连、情分不变,永远是一同长大的手足至亲。
往后,无论谁遇难处,切莫心存隔阂、抹不开情面,更不必因境遇差异心生疏离。凡事互通音讯、彼此扶持,能相助的倾力相助,能周全的尽心周全,咱们温家手足,一辈子守望相依,不离不弃。”
说罢,她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满堂亲人见状,纷纷由衷叫好,席间暖意融融。
小刘氏望着她如今沉稳通透的模样,不禁满心感慨:“真真是岁月磨人、世事育人。想从前咱们二丫头口齿伶俐、性子锐利,半点不肯吃亏,如今竟这般通透懂事、顾全大局,当真是脱胎换骨了。”
话音刚落,主位的温老太爷缓缓开口,神色温和又愧疚。
他身为一家之长、难得放下面子,坦然坦言:“缇儿,往日诸多旧事,是祖父心胸狭隘、思虑不周,错怪了你,委屈了你。”
一家之主尚且如此坦诚自省,其余人更是心有所感,纷纷开口附和。
席间已有身孕的郝氏与彭氏,静静含笑,二人虽是外嫁入温家的儿媳,此刻也觉温家骨肉间的温情,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家、心中暗自感慨,温家的家风,果然宽厚和睦,难得可贵。
温以缇也此刻,心头暖意翻涌。真好……大家都越来越好……
就在这一刻,温以缇的心底骤然明悟了许多。
家人本就是这般模样,平日里免不了拌嘴争执,磕磕绊绊从不会少,可遇上欢喜事,便会毫无保留地一同开怀。
家人之间的过错,可轻可重,从不会化作刻骨铭心的怨怼,萦绕心头。
她也知晓,世间并非家家户户都如此顺遂,总有一些家庭,会留下毕生都无法抹平的伤痕。
但跨过那些过往,往事便真的可以翻篇,放过自己,而不是放过旁人。
温以缇忽然心生莫大的庆幸,庆幸自己降生在大庆,生于温家。
一开始的自己懵懂,总有着数不清的不解与执拗,和家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可一路走来,血脉牵绊,终究让她慢慢与这个家相融。
如今年岁渐长,她终于读懂了每位亲人藏在行事背后的难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事事都要针锋相对的小姑娘。
温以缇心底愈发清楚,哪怕时至今日,她没有县主的封号,没有朝堂上的官职,也不曾与安远侯定下婚约,只是个平凡普通的丫头,在温家人心中,依旧是值得珍视的孩子。
从前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旁人的眼光、世俗的规矩,而是自己未曾敞开的心。
正这般温情脉脉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管家满脸喜色,快步奔进饭厅,还未及禀报,身后便紧跟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喘着粗气踏入屋内。
席间众人见到来人,皆是一愣。
“可算是赶回来了,缇儿怎会突然被赐了婚?”
温昌柏面庞被风霜打磨得粗糙不堪,下颌冒出了浓密的胡茬,和往日里素来注重仪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气息未平,眼底藏着浓重的焦灼。
崔氏又惊又诧异:“老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温昌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热茶,仰头一饮而尽,方才缓过气息:“我接到消息,知晓缇儿定下婚事,只是万万没想到日程这般仓促,我日夜兼程往回赶,差一点就错过了。对了,婚期定在哪天?”
崔氏轻声答道:“老爷,就是明日。”
温昌柏闻言,眼睛倏地睁得溜圆,愣了片刻后,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尚可,总算没耽误女儿的大事。
满屋人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纷纷笑出声来。
一众小辈连忙起身,向着温昌柏恭恭敬敬行礼,齐声唤道:“父亲。”
温昌柏久别归家,望着儿孙齐聚、和乐融融的景象,一路奔波积攒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他含笑一一应下众人的问候,目光最终落向温以缇,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温以缇的左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末了只沉沉道出一句:“缇儿,出嫁之后,凡事要学会自己拿主意。但你切记,莫觉得身后无人。你母亲在,为父在,温家上下数十口人,永远都是你的依靠,好好过日子。”
不等温以缇答话,温昌柏眼眶先自泛红,连忙转身落座,强压心绪开口:“都别站着了,继续用饭。”
崔氏笑着应声,一旁温以柔随即说道:“父亲,我们都已经吃过了,想来您一路赶路定然腹中空空,不如吩咐厨房重新备些饭菜?”
温昌柏摆了摆手:“桌上尚有残羹,不必再折腾下人,这般便好。”
说罢,便拿起碗筷大口进食,狼吞虎咽,全然顾不得仪态。
难得的是,端坐主位的温老太爷并未出言训斥,眉眼反倒微微舒展。
人到这般年岁,看着早已不惑的儿子日渐成熟稳重,心中满是宽慰。
待填饱了肚子,温昌柏才缓缓说起在外履职的经历。
他此番外派,是督办地方防汛。
当地连日暴雨,山洪隐患时时悬于头顶,他借着温以缇早前赠予的图纸与诸多筹策,在当地推行治水举措。途中阻碍重重,所幸最终收效甚好。
离家日久,他虽时常惦念家中亲人,可更难得的是,终于寻到了能施展抱负、成就实事的方向。
直到半月前,他骤然听闻女儿被陛下赐婚的消息,宫中亦催促他尽快返京,这才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
好在当地防汛差事刚好办结,就算没有这桩婚事,至多再过半月,到了岁末,他也照例要回京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