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林深鹿鸣的脚步声还在回响。
韩昀能听到林深鹿鸣偶尔停下，似乎在观察什么，那种被目光扫过的感觉让韩昀的后背汗毛倒竖。
韩昀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和林深鹿鸣之间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大的差距。
真要是撕破脸正面硬刚，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五五之数总是有的。
更何况他这边还有生命守护者压阵，两人联手的话，林深鹿鸣讨不到什么便宜。
可是然后呢？
然后就是飞星岛和千星行会彻底翻脸。
乾元子手里那张禁术卷轴是他偷偷摸走的，对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这张卷轴要是运用得当，绝对是一张王牌。
可如果现在就跟林深鹿鸣正面冲突，那这张牌就等于提前暴露了，而且飞星岛在千星行会的打压下根本撑不了多久——这不是怂，这是战略。
韩昀的手指在泥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千星行会的体量摆在那里，飞星岛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期，一个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
韩昀可以偷偷摸摸下黑手，使绊子，搞小动作，但绝对不能把自己暴露在明处。
这是底线。
上方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了。
韩昀没有立刻松口气，而是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林深鹿鸣真的离开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憋得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抖，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泥地上，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脑袋撞上了头顶的枯枝，发出一声闷响。
他也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掏出通讯器，看到戴青柠发来的消息：“到了，滚出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韩昀却觉得比什么天籁都好听。
他从枯枝下面钻出来的时候，身上挂满了碎叶和泥土，头发里还夹着两根枯草，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戴青柠和顾嘉妮就站在山坳入口处，戴青柠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顾嘉妮倒是想忍，但看到韩昀头上那两根枯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哟——”
戴青柠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走过来，围着韩昀转了一圈，那眼神就像在参观什么珍稀动物，“以前不是很大能耐吗？怎么被人吓得钻狗窝了？”
戴青柠伸出手指戳了戳韩昀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促狭的味道。
韩昀拍掉她的手，没好气地说：“你少说两句能死？”
“呦呦呦——”
戴青柠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肩头那只缩成一团的墨熊魔灵身上。
那小东西正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团黑色的毛球，憨态可掬。
戴青柠眼睛一亮，伸手就去逗它：“小熊怪可爱的，这就是你的魔灵？”
墨熊魔灵被她戳得往韩昀脖子里缩了缩，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戴青柠笑得更欢了，完全没把林深鹿鸣的威胁放在心上，那种轻松劲儿让韩昀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戴青柠身后——一只通体银白的灵狐正优雅地蹲坐着，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根尾尖都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缀满了星屑。
再看顾嘉妮，她肩头停着一只巴掌大的翠鸟，羽毛艳丽得像是燃烧的火焰，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机警地转动着。
“夏栀，蔷薇，看样子你们收获不错啊。”
生命守护者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他的蝴蝶魔灵绕着他翩翩飞舞，翅膀上的鳞粉洒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出梦幻般的色彩。
这家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得一脸得意，“不过我和会长也不错，虽然没有拿到最好的金色品秩魔灵，但是，嘿嘿——”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挤眉弄眼的样子让人想给他一拳。
顾嘉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味，目光微微一凝，压低声音问道：“有意外收获？”
韩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拉了个小群：
“S级卷轴。”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顾嘉妮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微微震颤，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把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吞了回去。
戴青柠的反应更夸张，她的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过了两秒才猛地转头看向韩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口型分明是在问：
“真……真的假的？”
韩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伸出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那种“我知道你们会这个反应”的笃定。
不过这份得意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沉稳和谨慎。
四个人默契地闭了嘴，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地开始向副本出口移动。
戴青柠走在最前面开路，顾嘉妮断后，韩昀和生命守护者在中间，四个人呈菱形阵型，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
古城遗址在暮色中沉默着，断壁残垣投下长长的阴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生物的嚎叫，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韩昀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被风沙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墙，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了。
阿卜杜。
这个名字从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韩昀几乎是本能地转了个方向。
黑神的再次出现给他敲响了警钟，那根弦从离开纳什大师的转职圣殿之后就一直在绷着，从来没有真正松开过。
纳什大师已经故去了，现在了解黑神的人只剩下阿卜杜。
虽然那家伙又懒又馋又胆小，整天醉醺醺的不着调，但他是唯一还活着的信息源了。
黑潮只是黑神重现的预言前奏，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如果能从阿卜杜那里得到克制黑神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点线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纳什大师死后，所有的八臂神灵金身都被供奉在飞星岛的转职圣殿，韩昀去看过一次，那些金身沉默地矗立在幽暗的殿堂里，法相庄严，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灵光。
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还有没有用。
四个人来到古城遗迹魔灵领地入口处，林深鹿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韩昀松了口气，找到入口处的矮人Npc，报上了阿卜杜的名字。
那矮人捋了捋浓密的胡须，上下打量了韩昀一眼，大概是看在他之前帮过阿卜杜的份上，二话不说就帮他们开通了一条直达通道。
光芒闪过，几个人出现在一间弥漫着浓烈酒气的石室里。
眼前的景象让戴青柠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石室不大，到处堆着空酒坛子，空气中那股发酵的酸臭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阿卜杜就躺在石室正中央，肥硕的身体摊开得像一坨融化的黄油，鼾声如雷，每呼出一口气，嘴唇就会像两片肥香肠一样噗噗地抖动。
他身边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矮人同族，个个袒胸露乳，大肚皮随着呼吸起伏，有的抱着酒坛子，有的四仰八叉，姿势千奇百怪，活像一群被暴风刮倒的酒桶。
韩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以前芊羽芊寻塞给他的醒酒药，说是她自己调配的，效果拔群。
韩昀也不知道这些药剂对Npc效果如何，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捏住阿卜杜的下巴，把那瓶醒酒药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阿卜杜的喉咙咕噜咕噜响了几声，身体抽搐了一下，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张了张嘴，然后又没了动静。
韩昀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阿卜杜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第一件事不是看韩昀，而是伸手去摸身边的酒坛子，肥短的手指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抓住一个坛子就往嘴边送。
“阿卜杜。”韩昀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以你现在的状态，再碰上黑神，可就想跑都跑不了了。”
阿卜杜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只酒坛子悬在半空中，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却再也送不过去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酒液从坛口晃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湿了他半截袖子。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剧烈地收缩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水雾，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过了好久，阿卜杜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脆响，陶片四溅。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喝得太多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踉跄了两下又跌坐回去，索性就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起来：
“黑神？什么黑神？他早就被放逐了，根本不可能回来！”
他的声音大得出奇，在石室里嗡嗡回响，色厉内荏的味道浓得藏都藏不住。
韩昀注意到阿卜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根本不敢和他对视，肥硕的下巴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越是这样夸张地否认，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心虚到了极点。
韩昀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和阿卜杜平视。他毫不留情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阿卜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阿卜杜，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来这里提醒你。”
韩昀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目光依然锐利，“其实，你借酒消愁，是知道黑神已经越来越强大了吧？你担心他回来后你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才会今朝有酒今朝醉，人死鸟朝天，对不对？”
阿卜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像两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可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眼眶泛红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委屈，又像是恐惧。
他想掩饰，可是浑身肥肉如筛糠般乱抖的样子早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韩昀伸出手，缓缓按在阿卜杜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能感觉到阿卜杜的身体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上次有纳什大师的存在，这才能成功击退黑神，将他放逐。”
韩昀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可纳什大师已经死了。你如果还这么遮遮掩掩，那么全世界的浩劫可就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阿卜杜，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指责，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只按在肩上的手又紧了紧，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念。
阿卜杜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其他矮人的鼾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
阿卜杜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抬起手，拂开了韩昀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酒渍的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酒坛子。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坛口松开，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坛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了一堆碎陶片中间。
阿卜杜抬起头来，双目缓缓地和韩昀的眼睛交汇。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酒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情——
有恐惧，有不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还有一点点韩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快要熄灭的火种。
消极浑浊的老眼与清澈深邃的眼睛相对，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两人之间流转。
或许韩昀和《星途》世界的阿卜杜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星途》中的Npc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相反，他们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信念和魅力——以各个城市安全为重的执政官，以复兴转职圣殿、消灭黑神为己任的纳什大师，还有好吃懒做、胆小怕事，却在关键时刻从不会真正掉链子的阿卜杜。
对玩家来说，Npc只是Npc，《星途》只是一段旅程。
可是对Npc来说，《星途》就是他们最真实的世界，是他们活着的全部意义。
哪怕是黑神这样的反派boSS也是一样的。
“我们换个地方说。”
阿卜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张了张双臂，那件加肥版的魔法袍套在他肥硕的身体上，被撑得几乎要崩开。
他从腰间抽出那根短粗的法杖——说是法杖，其实就是一根包了铁皮的木棍，顶端镶了颗暗淡的水晶——在手中轻轻挥舞了一下。
一阵温和的光芒将四个人笼罩其中，光芒散去之后，他们已经站在了当初横跨银月红月两界的灯塔顶端。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银月和红月同时出现在天际，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这次不需要韩昀发问，阿卜杜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他说当初黑神被放逐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能够隐隐感知到黑神的动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扎了根，时不时地刺痛一下。
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到了最近，他甚至多次在梦中见到黑神——黑神提着那把漆黑的长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脚下是血红的土地，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每次到了最恐怖的时候，黑神就会露出狰狞的笑容，高高举起黑刀，一刀砍向他的脖子，然后他就会在那一刻惊醒，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所以，你知道黑神现在的情况了？”韩昀问道。
阿卜杜苦着脸，那张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好几道。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味道：“还说什么？他现在已经无限接近神级，而且身边还有次神级的外星生物做坐骑，随着他不断地征伐，还在不停地变强。现在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会是他的对手，没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那你又怎么会梦到他会来到你身边？”顾嘉妮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阿卜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牙说道：“你们还记得上次来古城，进入魔灵领地时的那个神秘空间吗？”
韩昀和顾嘉妮、戴青柠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
戴青柠微微点头，顾嘉妮轻轻“嗯”了一声，韩昀便示意阿卜杜继续说下去。
“其实，那里有一个奇异的法阵。”
阿卜杜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我经过长时间的探查之后，发现黑神就是从那里诞生的。无论他现在身在何处，只要他强大到一定程度，就能够再次回来——回到这里。”
韩昀站在塔边，看着远处古城的方向，脑海里那条一直断断续续的线索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古城遗迹、神秘法阵、黑神的诞生与回归，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你有没有阻止他的方法？”
阿卜杜颓然地垂下了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塌了下去，连那件肥大的魔法袍都显得空落落的。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沉重得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那些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像是刀刻斧凿一般。
“没办法。”他的声音空洞得吓人，“最强大的纳什大师都只能将他放逐，想要战胜他，除非……除非神器出世，才有一战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