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听完炼石成金那番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他搓了搓手,将刚刚在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白发人如何倒行逆施,如何一意孤行,如何被众人反对,最后又如何被易水寒一剑送回复活点——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这位老前辈。
他说得很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提,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炼石成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把对他来说太大的椅子上,四只手臂无力地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低垂,那颗光秃秃的、圆滚滚的脑袋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那张苦瓜似的脸上,表情比刚才更苦了。
眉头——不,是那两条鲇鱼须一样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像是两条被打了结的绳子。
许久之后,他才喟然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肺腑最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苍凉。
“老无早晚有此一劫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的心病太重了,太重了。如果不解开,或许还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那双小墨镜后面的豆豆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之后的疲惫。
“也罢,既然四部四阁都在这里,就给我尽快找到他。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不管他愿不愿意见我,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从零开始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向韩昀,目光里带着询问——这种事情,现在该谁拿主意,他心里清楚。
白发人虽然倒了,但白发人留下的那一摊子事还在,而韩昀刚刚被推举为大龙头,这种人事调动的决定,理应由韩昀来做。
韩昀对上他的目光,没有犹豫,语气平淡而自然:“去吧。炼大师本就是蜉蝣元老,大家只要当做大家长看待就行。”
他说“大家长”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客套敷衍,而是真心实意地把炼石成金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从零开始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去安排了。他
的背影比之前挺拔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终于能够直起腰来走路了。
炼石成金听到“大家长”这个称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张苦瓜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他轻声念叨了一句:“大家长,这个称呼不错。”
然后他挥了挥上面的一只手,像是赶人一样,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老头子腔调:“行了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蜉蝣遭此一劫,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缓过来。唉——”
那声“唉”拖得很长,像是把一生的叹息都浓缩进了这一个字里。
他的目光穿过会议室的窗户,落在窗外渐渐散去的硝烟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怅然还是释然,或者两者都有。
韩昀没有在这里多做耽搁。
论资历,他是这里边最浅的;
论处理内部事务的能力,收拢下属、安抚部下、整顿人心这一类事情,其他人比他更熟悉,更有经验,也更有说服力。
他留在这里,反倒可能碍手碍脚,让那些主事们放不开手脚做事。
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去看看顾嘉妮她们。
在来蜉蝣的指挥部之前,韩昀把手里的人分成了三路。
第一路由他亲自带队,带着易水寒和芥子长洲单刀直入,正面闯进会议室拖延时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二路由锦心如玉和火猴子负责,目标是找到蜉蝣的纛旗,将它带到韩昀面前——这一步决定了行会战的最终结果。
第三路,则是顾嘉妮和戴青柠带着放手去爱、生命守护者几个人,负责保护邱心棠。
危难之时,三个女孩不会有什么分歧,因为共同的敌人摆在眼前,谁都顾不上想别的。
可是一旦危机结束,情况就不一样了——人心这东西,越是安稳的时候越容易出问题。
他不想等事情闹大了再去收拾,不如趁早过去看看,把可能的苗头掐灭在萌芽状态。
小唐和南秋跟在他身后,三人穿过雪州灰蒙蒙的旷野,朝着约定好的汇合点赶去。
约定的地点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四周是高高低低的乱石堆,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韩昀远远地就看到了顾嘉妮她们的身影——几个女孩子站在一起,没有吵闹,没有争执,看起来倒是相安无事。
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战报上明明显示已经逃走的潜龙勿用,此刻正站在采石场中央的空地上。他的身边还有百里清明、破军星等人,一个个面色冷峻,如临大敌。
而在他们对面,被潜龙勿用的近卫团团围住的,是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旧简残香、六道主宰和杀刀斋。
韩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行会战结束了,但硬汉内部清算叛徒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六道主宰和旧简残香在战争中背叛了硬汉,投靠了蜉蝣,还泄露了指挥部的坐标,导致硬汉损失惨重。
杀刀斋更不用说,他是蜉蝣安插在硬汉内部的卧底,身份暴露之后,下场只会比前两个人更惨。
韩昀没有急着走过去。
他带着小唐和南秋站到了一旁的高处,从这个角度能把下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顾嘉妮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他,但看到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忍住了,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这边一切安好。
下面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潜龙勿用冷着脸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落在被围住的三人身上。
他的身后,百里青冥侧身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不想看但又不得不看的场面。
破军星低着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手在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六道主宰的脚下已经躺了不少尸体。
那些人应该是他的死忠,在这之前拼命想要保护他,但此刻都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冷的石块上,鲜血在灰色的石面上格外刺眼。
六道主宰此刻已经没有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王牌刺客的样子。
他单膝跪在潜龙勿用面前,膝盖压在碎石上,他没有在意那点疼痛。
他低着头,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走投无路之后才会有的、放下了一切尊严的卑微。
“老大,我不求你能饶我一次。但请看在多年来我为您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求您放过阿香。”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乎要碎了,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是一个刺客,一个习惯了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但此刻他的所有伪装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的、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没有人回应他。
潜龙勿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六道主宰身上,而是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六道主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目光转向潜龙勿用身后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恳求。
“百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记得吗,那次你被人伏击,是我奔袭两天,从重重包围中把你救出来的。为了那次,我碎了半身装备。你记得吗?我不在乎,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只在乎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百里清明把脸转到了一边。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用力忍耐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六道主宰又转向破军星。
“破军,破军。你我虽然交集不多,可你总该记得。你在二十四级的时候想打造浑天盾,是我陪你找了两个月的材料,才把所有东西凑齐。两个月啊,破军,整整两个月,我陪你在各个地图之间跑来跑去,放弃了多少次副本,放弃了多少次升级的机会,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些,因为我觉得那是兄弟之间应该做的。你还记得吗?”
破军星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他唇间溢出来。
他把脸埋得更低了,浑天盾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六道主宰的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天火身上。
他抬起头,仰望着站在最前面的天火——那是在其他战场坐镇指挥的另一王牌——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哀求。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说话。
“天火大哥,求你了,帮兄弟求求情。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求老大放我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天火大哥……”
天火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六道主宰身上,那目光里有痛惜,有失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块好玉上出现了裂痕之后的惋惜。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六道主宰以为他在犹豫,以为还有希望。
然后天火开口了,声音沉重得像是背了一座山。
“六道,你我本是同袍,我本应为你求情。”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硬凿出来的。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蜉蝣搅到一起。而且在生死关头,你竟然还敢对陪了你多年的伙伴动手。你的做法,寒了多少兄弟的心?如果我为你求情,这里的兄弟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砸在六道主宰的心上。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有人在他的世界里一盏一盏地关掉了所有的灯。
天火是除了潜龙勿用之外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天火不帮他,谁还会帮他?
百里清明终于说话了。他始终没有转过脸来,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六道,如果你只是伤害了我一个人,我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为你求情,甚至冒着危险,我同样可以为救你而死。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接下来的话太重了,重到他根本说不出口。
百里青冥把头转到另一边,后脑勺对着六道主宰,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拒绝。
破军星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只有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短,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太多太沉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亲如兄弟姐妹的一家人,哪怕平日里会因为意见不同而争执几句,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就变成了兵戎相见的仇人?
六道主宰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成了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不再看任何人了,目光空洞地盯着脚下的碎石,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待行刑。
这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脚边传了上来。
“六道,别求他们了。”
旧简残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身体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角有一丝血迹,头发散乱地铺在碎石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随时都会碎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周围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但她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这次是我害了你。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只是……只是我自己从来没有满足过。”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想要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的表情。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六道主宰的心都要碎了。
他立刻扑到旧简残香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点力气就会弄碎她。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混着她脸上的灰尘和血迹,变成了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但他还是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因为他怕这是最后一次对她说话了。
“不,是我做得不够。我总是没有勇气向你表达,总是不能做出决断,才让这一切走到现在这一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旧简残香靠在他怀里,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她的手在半空中颤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够到,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让六道主宰扶着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抬起头来,看向潜龙勿用的方向。
“老大,我错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一样。
“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利用六道对我的感情,让他去副本中刺杀君惜海棠。是我联络蜉蝣伏击诗剑如歌。犀林城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泄露指挥部位置的,也是我。”
旧简残香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六道主宰想要扶她躺下,她摇了摇头,挣扎着继续说下去。
“六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我利用了。求求你,求你看在他多年辛劳的份上,放他一次。我任你处置,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她说得越来越快,像是在赶时间,怕自己还没说完就撑不住了。
天火、百里清明和破军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潜龙勿用。
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求情。
说到底,他们也不想看到曾经的兄弟落个悲惨的结局。
旧简残香虽然可恨,但她至少在这个时候扛下了所有罪责。
六道主宰虽然有错,但他至少在这个时候没有推卸责任,没有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拼命地想要逃跑。
他们不说话,便是最好的求情。
潜龙勿用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对六道主宰一个人的,而是对所有人、对所有事、对整个局面的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开口了,声音沉重得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挖出来的。
“六道,阿香,你们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嫡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说下去的勇气。
“可惜,你们这次的做法,太让我寒心了。天火也说了,我放过你们,就是让硬汉的兄弟们寒心。我不放过你们,也枉让你们跟我一场。”
潜龙勿用在硬汉内部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两年前暗夜小队队员叛变,联合众人围剿欧阳春和暗火将军,他收到消息后二话没说,亲自率领部下前往解救。
他对身边人的感情远比其他人更深,也正因为如此,得力干将的背叛伤他最深。
如果是小错,他会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替兄弟们扛下来。
可是原则性的错误,他绝对无法原谅。
这不是狠心,而是一种对更多人负责的态度——今天他放过了六道主宰,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有样学样,硬汉就不是硬汉了,而是一个谁都可以背叛、谁都不会受到惩罚的散沙。
“没有带好你们,是我的过错,我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稍微缓了一些,但依然沉重。
“但是现在,你们也要给出一个交代。念在你们以往的贡献上,六道,你亲自动手,送阿香一程。十级经验,我相信你有分寸。以后你们和硬汉再无瓜葛。”
这个判决轻吗?
很轻。
至少没有下令对二人进行永久追杀,没有彻底封杀他们的游戏生涯。
以他们造成的损失——出卖指挥部、配合蜉蝣围剿硬汉主力、导致无数兄弟阵亡掉级——按硬汉内部的规矩,就是杀到零级、永久追杀都不为过。
潜龙勿用能给出这样的判决,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可是这个惩罚真的不重吗?
对于六道主宰来说,太重了。
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亲手动刀送她上路,远比他自己死了更痛苦。
这一刀下去,他会一辈子记住这个画面,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老大……”
六道主宰的声音悲戚得像是在哭坟。他想要再为旧简残香求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少掉几级也好。
他们之前的死亡已经让他们掉了级。
六道主宰掉了四级,现在是六十二级。
旧简残香掉了七级,只有五十八级了,很多之前的装备因为等级不够已经穿不了。
再掉十级,那就只有四十八级。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王牌高手,掉到五十级以下,所有高级技能被封印,所有顶级装备无法使用,连重新练级的经验值都比别人多出百分之四十的惩罚。
这对一个靠操作和装备吃饭的玩家来说,无异于一场噩梦。
或许从今以后,她再也无法重返巅峰了。
旧简残香听到这个判决之后,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终于可以把心放下来的笑容。
她靠在六道主宰怀里,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
“六道,这已经足够了。动手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对行会造成的损失远比掉十级要大得多,潜龙勿用已经法外开恩了。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更重要的是,她彻底看清了六道主宰的心。
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为了她可以放下所有的尊严,跪在曾经的兄弟面前声泪俱下地求情,这已经是莫大的牺牲了。
她还奢求什么呢?她这一路,值了。
六道主宰擦干了眼泪。
那眼泪像是永远都擦不干似的,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把眼泪和灰尘和成了一团。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让那该死的眼泪不再往外涌了。
他低下头,与旧简残香深情对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说出来的话,比世界上任何语言都要多,都要重。
他无力求得所有人的原谅,也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
他只能亲手送她去赎罪,然后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来弥补她的亏欠,来偿还自己欠下的债。
他俯下身子,在旧简残香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然后他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满足的笑容。
匕首出鞘,淬了毒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
六道主宰握刀的手没有颤抖,他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哪怕心里已经碎成了渣,他的手还是稳的。
刀锋划破了旧简残香的喉咙。
一个深红色的伤害数字从她头顶飘出来:
-。
暴击伤害,并没有一刀带走,因为六道主宰故意没有用全力。
然后是持续性的毒液伤害,-426,-423,-417。
旧简残香最后的百分之五生命值一点一点地清零。
旧简残香的身体在六道主宰怀里微微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安详的、满足的、没有遗憾的笑容。
六道主宰在旧简残香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他将那把还沾着爱人鲜血的匕首,调转了方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相近的伤害数字从他头顶飘了出来,同样是暴击,同样是深红色的即死色。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没有闭上。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决绝的、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愧疚。
“六道在此,向各位兄弟赔罪。”
三秒钟后,两道白光先后亮起。
旧简残香先化成白光,六道主宰紧随其后,一前一后,像是说好了一样,一起离开了这个地方,一起返回了复活点。
采石场里安静了很久。
顾嘉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韩昀,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种年轻人对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复杂选择的茫然。
她想要开口问什么,但看到韩昀微微摇了摇头,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韩昀没有解释。
他沉默地看着六道主宰和旧简残香消失的地方,目光里有感慨,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
。男人的深情啊,总是说不清道不明。
六道主宰肯为旧简残香放下尊严,放下一个男人所有的骄傲和体面,跪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求人。
旧简残香肯为六道主宰承担所有罪责,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把生的希望留给他。
可是六道主宰刺出那一刀,他对不起旧简残香;
不刺那一刀,他对不起往日袍泽。
无论怎么选,他都是错的。
所以他选择了用自己的一刀,来为这所有的错画上一个句号。
现在,场中只剩下一个人了。
杀刀斋一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六道主宰那样跪下求情,也没有像旧简残香那样哭诉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枝干已经弯了,但还没有倒。
天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比看六道主宰时更加冰冷。
那种冷里带着一种被欺骗了太久的愤怒,还有一种对卧底这种身份的本能厌恶。
六道主宰和旧简残香至少还是硬汉自己的人,只不过是一时糊涂走了错路。
但杀刀斋不同——他从一开始就是蜉蝣的人,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进入硬汉核心圈层,取得潜龙勿用的信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种伤害,远比六道主宰和旧简残香更深,更痛,更难原谅。
天火的嘴唇动了动,准备宣布硬汉处置叛徒最严厉的刑罚。
但潜龙勿用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重了,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来。
“小刀,你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看杀刀斋,目光始终落在一片虚无的空气中,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杀刀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声音同样沉重,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疲惫。
“老大,我辜负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
“命运不公。如果我早遇上你,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几个人才能听见。
但听见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知道杀刀斋的身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加入蜉蝣,不知道他在遇到潜龙勿用之前经历过什么。
但这句话里的那种“如果”的无力感,那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悔恨,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潜龙勿用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控制得很好,外人几乎听不出来。
“你本可以一直隐藏下去。阿香和六道其实一直都没暴露过你。”
杀刀斋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每摇一度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但我不想再继续骗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放下了所有的包袱之后反而轻松了。
“在我心中,你如师如父。”
如师如父。
这四个字太重了。
一个卧底,对一个他应该提防的人,说出了“如师如父”这样的评价。
这说明在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里,潜龙勿用对他的好,不是假的;
他对潜龙勿用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正是因为这份感情是真的,他才做不到继续欺骗。
正是因为这份感情是真的,他才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接受惩罚,而不是像一条毒蛇一样继续潜伏在暗处。
潜龙勿用的眼角终于有了一丝湿意。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让人心疼。
“如果你早些……你早些告诉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如果”是世界上最无力的词,它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挽回不了任何已经失去的人。
杀刀斋替他接上了那句话。
“这一切还会是一样的。”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注定的结局。
“老大,小刀,拜别。”
他说完这句话,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朝着潜龙勿用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那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六道主宰那样用匕首自杀,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体面的退路。
他径直冲向周围那些曾经的伙伴,张开双臂,迎向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酒、一起战斗、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手中的刀刃。
第一个人的刀砍在了他的肩上。
第二个人的枪刺穿了他的腰。
第三个人的剑劈在了他的胸口。
他没有躲,没有挡,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就那么迎着刀锋走过去,用自己的胸膛去接那些锋利的刃口,像是一个赴死的人在拥抱死亡。
血从他的身上喷涌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中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他的血量在飞速下降,但他没有倒下,他一直在往前走,朝着潜龙勿用的方向走。
直到最后一点血量。
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他单膝跪在地上,勉强撑起身体,抬起头,看向潜龙勿用的方向。
他的脸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老大,大哥,对不起……”
最后的三个字像是用尽了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说出来的。
然后又一刀落下,刀锋入体,带走了他最后一百六十五点生命值。
那些红色的数字从他头顶飘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终于化成了一道白光,消失在了采石场的冷风中。
潜龙勿用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杀刀斋消失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过往,有不舍,有愧疚,有一种作为老大却没能把兄弟带好的自责。
但他不能动。
他必须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小兄弟受完刑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这是他作为老大的责任——他亲手把他们带进硬汉,就要亲手送他们走。
不能心软,不能回避,不能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
天火代潜龙勿用念出了最后的判决。
他的声音冰冷而正式,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书,每一个字都不带任何感情。
“十大王牌之一——杀刀斋。以细作身份潜入本会,而今又背叛硬汉,造成不可估量损失。现驱逐出会,并发布永久追杀令。凡硬汉所属,见之必杀。”
没有“念在往日情分”,没有“酌情从轻处理”。这是硬汉处置叛徒最严厉的刑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天火念完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潜龙勿用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也没有人敢去看。
采石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白光在风中打着旋,像是不愿意走,又在不得不走。
韩昀站在高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