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男寝,406室。
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和未散的空调凉气。
陆景辞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并不是复杂的金融模型,也不是代码,而是一个正在解压的音频文件夹。
“老陆,你疯了吧?”
身后的椅子被猛地拉开,沈听澜手里抓着两罐冰啤酒,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凑过来,“咱们那个智能家居系统的种子轮融资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个时候跟我说你要去接配音的私活?还是个古装权谋剧?你缺那几千块钱吗?”
沈听澜是陆景辞的创业合伙人,也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在他印象里,陆景辞这人就是台精密的计算机,每一步都算计得刚刚好,从未做过任何低回报的事。
陆景辞没回头,屏幕荧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凤鸣九霄》不是古偶,是S级正剧。”他纠正道,声音清冽,像是碎冰撞在玻璃壁上,好听得让人耳朵发酥。
“管它S级还是b级,重点是你要浪费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沈听澜把啤酒往桌上一顿,“为了什么?为了练嗓子?还是为了体验生活?”
陆景辞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身。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平时在学校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沈听澜知道,这副清心寡欲的皮囊下,藏着多深的心思。
“为了一个人。”
陆景辞点开那个刚刚解压好的文件夹。
里面全是音频文件,每一个文件名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长夜未央》- 清弦(第4集高光哭戏)
《无声告白》- 清弦(独白)
《听风》- 清弦(访谈录音)
……
密密麻麻,几百个文件,记录了一个声音从青涩到巅峰的全过程。
沈听澜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清弦?这不是那个退圈好几年的配音大神吗?你……你是她粉丝?”
“不仅仅是粉丝。”
陆景辞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里那层冰冷的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滚烫的岩浆。
“三年前,我刚进大学,家里出了那场变故。”他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那段时间我整夜睡不着,是听着她的声音熬过来的。她退圈那天,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
沈听澜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记得那时候的陆景辞,阴郁得像只随时会咬人的孤狼。
“林疏月是《凤鸣九霄》的制片,她这半个月都在死磕清弦复出。”陆景辞重新看向屏幕,鼠标光标在“同意签约”的按钮上悬停,“如果清弦接了这个本子,那男主只能是我。”
这就是他不仅没拒绝,反而主动把试音样片发过去的原因。
他的名字叫“归途”。
哪怕跋涉千里,我也要归向你的征途。
“可是……”沈听澜挠了挠头,“这只是网配啊,大家都披着马甲,就算你跟她配了戏,现实里也就是两条平行线,值得吗?”
陆景辞没回答,只是垂眸笑了笑。
平行线吗?也许吧。
可他,就是想要靠近她一点,他想让她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在网上。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明宇像只快乐的二哈一样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成了成了!辞哥!我姐松口了!她说让你把方案发她邮箱,这周末她给你留半小时!”
宿舍里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陆景辞没动。
他只是把刚下载好的《凤鸣九霄》试音词本最小化,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指节微曲,没敲下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了一格。
“辞哥,你是个木头人吗?”宋明宇那张大脸怼了过来,五官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扭曲,“那可是宋清音!我那个眼高于顶、看谁都像看垃圾的亲姐!她居然给你留了半小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景辞往椅背上一靠,避开宋明宇喷薄的唾沫星子。
“意味着这周末我得把那套半成品的UI交互逻辑重做一遍。”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只有一直盯着他的沈听澜发现,陆景辞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
那是他在极度亢奋或者紧张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切,装。”沈听澜把空啤酒罐投进垃圾桶,哐当一声,“刚才是谁盯着屏幕眼都不眨?宋明宇,你姐真有那么难搞?”
宋明宇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脸上的笑瞬间垮塌,变成一种混合了敬畏和后怕的表情。他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下,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难搞?这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她。”
宋明宇掰着手指头数:“名校双学位,二十三岁空降宋氏设计部,当时那一帮老油条没一个服她的。结果呢?一周,就一周,她把带头的两个副总监全开了,拿着证据甩在董事会桌上,连我爸都没敢吭声。江湖人称‘宋氏绞肉机’,外号‘穿着高定的大白鲨’。”
陆景辞听着,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大概是那种一身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写着“生人勿近”,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眼里只有KpI和报表的商界女强人。
这类人他见过不少,大多傲慢、乏味,有着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而且,”宋明宇吞了口口水,“她在审美这块简直是强迫症晚期。上次有个刚拿了红点奖的设计师去应聘,方案被她批得一文不值,据说那哥们出来的时候是哭着走的,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想回炉重造去学挖掘机。”
沈听澜打了个寒颤:“老陆,要不咱们别去了?这就是去送死啊。”
“去。”
陆景辞站起身,把还要继续渲染恐怖气氛的宋明宇推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包豪斯理想》。
“为什么不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混杂着校园里不知名的花香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泡面味。
他需要钱,需要资源,更需要一个能让他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的机会。
要想够到天上的月亮,首先得让自己不再是泥地里的尘埃。
至于宋清音……
陆景辞看着窗外远处cbd大楼闪烁的霓虹,眼底划过一丝凉意。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资源置换。他出卖智力与创意,换取那位豪门千金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机会。
“她再厉害,也只是个商人。”陆景辞回头,看着两个室友,“只要我们的方案有价值,她就不会拒绝。”
宋明宇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老沈,给辞哥点根蜡吧。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物种。”
陆景辞没理会他们的耍宝,重新坐回桌前。
屏幕重新亮起,那个名为“词本”的文档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点开音频,戴上耳机。
外界的嘈杂瞬间消失,世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底噪。
耳机中清冽的声线被压低,染上了一层沙砾感,变得晦涩、隐忍,却又藏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疯狂。
“臣,参见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