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川不但想岔了,而且想得相当悲壮,可歌可泣到了薛岚知道都要给自己磕两个的地步。
他的脑回路和朗家兄妹是一样的。
连川以为薛岚是自家师祖的一道身外化身,自己从小经历的一切都是师祖的授意。
记忆之中为他遮风挡雨的师姐会在这次相认之后变为泡影,自此再无相逢。
毕竟谁能想到呢,算无遗策把持了上界数千年之久的狼君大人,有一天会真的不管不顾丢下一切离开。
毫无后手,孤注一掷。
“我不消失。”薛岚在下面郑重承诺:
“我们不是刚见面吗?”
连川摇头,表示自己不相信。
他飞快后退几步,然后很坚定地跪在烬光面前。
“师祖!”
连川声音沙哑,脊背都在微微发抖:“能不能,放过我的师姐?”
最起码不要让他的大师姐消失。
玄煌宗寂元峰的每个人,都不能没有薛岚。
师尊,师兄师姐,还有阿梧,都不能没有师姐。
“师祖……连川没有求过你什么……”
烬光看着脚边这个自己教养长大的孩子,心烦意乱。
女子开口声音清脆:“滚上来,骗了人家还想要跑吗?”
得到允许的薛岚直接翻窗上来,入眼便是跪在地上的连川。
薛岚:没白疼啊很欣慰。
很欣慰的狼君大人走上前在连川后脖颈拍了拍,随后揪着他马尾强迫他抬头:
“叫剑君。”
“剑君?”连川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清澈。
薛岚确认了眼神,知道这还是他带大那个好孩子。
是那个就好,承受能力强。
被狼君大人心中评价为承受能力强的连川被迫在半炷香之内,听完了那个足以让上下两界震动的消息。
“时间长河,转世续魂,魔神,破界?”
连川喃喃开口,一时间意识混沌,没法把薛岚说的话连接起来。
薛岚笑着看他:“完全无法理解?”
连川缓缓点头。
“那就对了。”薛岚开心地拍拍手:“你二师兄也理解不了。”
烬光不明白孩子吓傻了是什么好事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真是好运气不是吗?我遍寻千年找不到的人,你们却在下界有了渊源。”
薛岚后背一凉,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狼君大人心虚无比:“缘分罢了,缘分罢了。”
“缘分吗?”烬光坐在一把别致的木椅之上,指尖淡淡流动的剑光已经将椅子柄砍出一个小坑:
“大人说的是,同族之间血脉牵连,有些常人力所不能及的缘分也可以理解。”
“属下不过是一柄……大人肋骨制成的剑罢了。”
此言一出,连地上因为巨大信息冲击有些懵的连川都听出不对劲了。
青年都没有从地上起来,跪着就开始向窗户边上挪。
可惜他忘了,酒楼里三人之中,他并不是潜遁功夫最好的那个。
领子被人扯住,连川看着自己像个路障一样被薛岚挡在身前。
大师姐没话找话:“烬光,我养的孩子不错吧?”
烬光看着连川,中肯地点头。
“川儿一向是个乖巧的孩子。”
“不像你。”
薛岚:为什么躲在别人身后还是会被攻击到?
连川:我想要走,我觉得自己不安全。
夸奖了连川一句,烬光从椅子上起身看着薛岚:
“你回来的很是时候。”
薛岚放开连川,让青年赶紧逃走。
“我算好的日子,明天是和躯体融合最好的时间。”
她灰白的眼眸无声,但是烬光却还是从其中看见了些许光亮。
“你倒是会计划……”
女子声音沙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一颗颗先掉了下来。
“别哭啊。”
薛岚抬手接住了一滴烬光的泪水,像是曾经很多次接住天际落下的雪花一样。
烬光是薛岚的本命剑,是她妖躯的一根肋骨。
那里离薛岚的心脏最近,从薛岚来到这个世界的一瞬间开始,她就倾听着她的心跳。
然后看着她长大,看着她铸造本命剑,看着她……死去。
然后独自一柄剑支撑整个北域川很久很久。
现在薛岚回来了。
烬光静静看着薛岚,她的样貌和前世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死灰一般晦暗的冰冷已经从薛岚的灵魂之上彻底褪去,专权偏执也被压制得很好。
烬光其实有些不敢认现在这个薛岚。
她继承了太多薛岚前世的性格,妖躯炼制的本命剑原本就会被主人影响,薛岚离开之后她更是拼命扮演薛岚。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之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扮演,尤其是在危机中扮演。
她的剑主回来了。
烬光心想。
北越城之中的大雪还没停,城外山巅之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固若金汤的狼属领地之中,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没有人说话,寂静得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烬光心想着真没意思啊。
往前很多年的北域川在下雪,静得可怕,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烬光!”
薛岚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后掌心朝上:“来。”
烬光看见她的剑主笑容明亮。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千年寂静的雪落终于重新有了声音。
“我回来了!”
薛岚欢快开口:
“不用做长君大人啦。”
不用做长君大人了。
烬光微笑。
因为真正的长君大人回来了。
被薛岚身上寒冰之力牵动的大阵在这一瞬间全部打开,纯净的冰灵力从北越城地下涌出来,在城墙之外催生出奇异的冰花,一层一层长到那些外族妖君眼前。
与此同时,沉睡在冰华池底的狼尸骤然睁开眼睛,化为流光跃出水面。
冰蓝色流光跨越天际,已经将勾结魔族之人绳之以法的白井注视着那道流光,眼中流露出珍珠看不懂的情绪。
老者看向身边的鹤临仙:“鹤大人,她回来了。”
鹤临仙点头的弧度微不可察,但是嘴角却是上扬。
他们的长君大人回来。
千年离家,游子归乡。
“恭迎长君大人回族!”
“恭迎长君大人回族!”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一个头,洪亮坚定的声音响彻整个北域川中心。弄得薛岚有些不好意思。
她现在在穿自己的躯体。
妖魂和妖躯的融合耗时耗力,薛岚暂时没有时间去哄自己的妖魂和躯体契合。更别说还有更加难办的因果。
那些密密麻麻的因果丝线纠缠不清,稍不注意,就会成为她突破妖主途中的隐患。
因此薛岚只是像穿画皮一样将妖躯穿在身上,但是就算如此,实力也是在须臾之间从小小元婴后期变成了十五境后期。
对此狼君大人表示:不是所有人回到自己身体里都是十五境妖君吗?
薛岚:咋的,你们不是吗?
隔着北越城城墙被那巨大白狼看了一眼的龟鸟鱼虫:命不久矣啊命不久矣。
狼属长君妖躯威压过盛,但是对于一心潜修正道的妖族来说并不是什么事情。
因为薛岚没有恶意,他们也不是很怕。
但这威压对那些心怀鬼胎,勾结魔族的认来说可就要了命了。
果然威压释放没一会儿,就有沉不住气的妖族想要跑了。
薛岚没说话,巨大的白狼淡淡看着他们跑。
飞出去没有一里,逃走的妖族便被限制飞行的大阵硬生生拖到了地上。
巨大的白狼缓缓变小,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瞬移到那几人身边:
“为主子卖命的时候,想过为主子死吗?”
被按在地上的是一位鹿妖君,圆眼童颜,看上去人畜无害。在薛岚的气势压制之下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无助地挣扎着。
似乎想要说什么。
“晚了。”
薛岚冷笑一声:
“你想要拿来换命的,我都已经知道了。”
随着薛岚的话音落下,这位鹿妖君的身上便是散发出一阵腥臭的黑烟,不多时便是化为了一摊面目全非的血肉。
血肉之中,只有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皮毛幸存,薛岚指尖微动,那皮毛便是飞到了她面前。
上面是一只怪物,长着两个生着尖刺的脑袋。
“不愧是魔神最好用的狗。”女子语气颇为头疼无奈:
“真是难缠啊!”
言毕,薛岚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凌冽的剑光裹挟着万千风雪,须臾之间将落在地上所有魔族奸细都斩杀殆尽。
和方才那鹿妖君一样,他们也只剩下了一块皮。
烬光悬浮在薛岚身后,冰冷女声想起:
“会对你的计划有什么损害吗?”
“当然有。”薛岚回应:“只要魔神活着,就对我的计划有损害。”
烬光不接她的梗,而是很认真地开口:
“我这些年和何追一起查过,元明上界怕是早在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了。只不过……”
“只不过我这人太专制蛮狠,冰冷暴力。”薛岚接上她的话:
“硬生生让那些人有贼心没贼胆。”
刻着奇怪纹路的符文悬浮在身前一大叠,薛岚将这些东西作为伴手礼带给还站着的诸位妖君。一人发了一块,
“诸位。”薛岚笑着开口,礼数周全。
“诸位不远万里来为薛岚庆生,自然不能空着手走,多少带点儿。”
众人:那也不能带这个啊。
你到底是要同乐还是吓妖,这种东西放手里阴恻恻的。
众妖君心思百转千回,但是薛岚假装不知道。她让北越城的妖族为诸位妖君安排住处,只是在最后散开各奔东西之时开口说了一句话:
“礼物难得,还望诸位回去,和家里人一起观摩。”
她这么一说,在场很多数千年的老妖怪都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他们自己是没问题,但是不代表下面的小辈就没有问题啊。
自家又不是瀚海龙域那一族,得罪了北域川还能完好无损把人捞回去。
众妖君:天底下又不是没有能和薛岚叫板的人族妖族,多我一个怎么了?
完全不能理解,于是脚步匆匆前往狼属安排的洞府,不再多言。
前来祝贺的妖君走了个七七八八,薛岚这才有时间和自己的族人说说话。
薛桐看着起初那些个毛茸茸还比较矜持,大概是薛岚前一辈子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一个个不敢上前……才怪。
薛桐脖子上搭着两条雪貂,看着在毛茸茸堆里被揉来揉去的薛岚。
“她不是说她一直被仰视吗?”
“那多半是她脑子不好没记全。这些个长辈从小的时候就喜欢欺负她。”烬光在一遍回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薛桐手中的引魂身上:
“剑灵?”
“没错。”薛桐顺嘴答到:“薛岚……炼的剑。”
一个九曲回肠的转弯之后,薛桐出了一身冷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她炼的剑?”烬光笑道:“我还以为她又有新的本命剑了。”
“不可能!”薛桐尖叫着将肩膀上两只散骨头的雪貂缠紧:“绝对不可能!”
烬光觉得她很有意思:
“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
薛桐:“那我冒昧地问一句,如果她契约了别的剑……”
“切了喂狼。”
薛桐一人两貂跑得飞快:“谢谢剑君剑君再见。”
就这样溜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薛桐这才松了一口气,有时间问问脖子上两个小家伙的名字。
“我叫珍珠。”其中比较小的那只雪貂开口:
“这是我的姐姐哦。”
另一只大雪貂摇晃了一下尾巴开口:“青玉。”
“方才交手灵力枯竭,有劳姑娘了。”
“没事没事,我也介绍一下!我叫薛桐,她叫小魂。”
礼尚往来介绍一番之后,薛桐再次发问:“那刚刚把你们两个往我脖子上一搭的老人家是……”
“那是她们的爷爷。”
身后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薛桐被吓得一跳,转头的时候看见角落里蹲着的三人组。
连川,朗清风,朗明月。
三人怨气冲天,清一色的生无可恋。
连川摔下开口:“所以我的大师姐,真是我的太奶奶?”
薛桐突然有些可怜这个孩子,但最后还是边笑边告诉了他答案:
“是的呢,所以你现在怎么叫?”
连川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说话又发不出声音,暂时失去说话能力。
薛桐:史诗级难度的辈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