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赵雄英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灯的一刹那还是不免叹息一声。
“叹什么气呢？”
“我靠！”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 赵雄英几乎吓得弹起来。
定睛一看，苏郁正露出一口白牙朝他笑着。
房间没有开灯，想着苏郁就这么静坐在黑暗中，专门为了等他开灯吓他一跳。
赵雄英就觉得有些无语，毕竟已经是奔三当爸的人了，性格不可避免地偏向沉静。
“你怎么跟彭朋一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赵雄英没好气地吐槽着苏郁。
离这里几十米开外的另外一间房，正在偷摸打游戏的彭朋突然打了个喷嚏。
苏郁呵呵笑着，“昊铭不在，怕你空虚寂寞冷，我来陪陪你。”
这次世界杯，王昊铭和赵雄英被分到一间房里，只是踢西班牙那场，王昊铭因为被冲撞导致肋骨挫伤。
后面都单独外住，好随时有专业的医护团队看顾。
赵雄英看着苏郁，突然笑了。
多年的队友，加上苏郁本来就心思细腻，一定是看出自己有心事了，选择来开导自己。
“真是一点都瞒不过你。”
“男人心思都在脸上，瞒得过谁啊。”
苏郁递上一罐清啤，是赵雄英习惯的口味。
“还在想那个手球吧。”
赵雄英接过啤酒，只是握在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语气有些唏嘘的意味。
“没法不想，不可能不想。”
不管中国队取得世界杯四强在外界是多么令人振奋的喜讯。
这股喜悦到底冲不散一个国家队老将心头的遗憾和惆怅。
如果可能的话，谁不想为国家队奉献一场完美的演出来作为谢幕呢。
赵雄英深刻地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身穿国家队的战袍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了。
00年出生的他，今年整好30岁，30岁对于大多数运动员来说是一道坎。
一部分人跨过了这道坎，登上更高的山峰，一部分人则被牢牢绊住了前进的步伐，不得寸进，乃至跌落谷底。
赵雄英能感觉到，自己无论是身体，技战术还是心态，都已经不复往昔的巅峰了。
未来这支蒸蒸日上，尚看不见极限在哪里的国家队，还会有他的席位嘛？
再过四年，他34岁，难道还能指望他一个蹉跎在国内联赛的老人，和高俊，和宇文朔，和国内那群冉冉升起，充满雄心野望的10后，15后新星去竞争嘛。
新时代的船劈波斩浪，一往无前，已经没有像他这般挥不动桨的老船员存留的余地了。
正是因为认识到这点，所以赵雄英决心把自己剩余的全部燃料，一股脑倾注在这属于他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上。
然而命运却给了他一个无限唏嘘的结局。
从第90分钟替补上场，到补时结束。
赵雄英在本届世界杯淘汰赛的全部出场时间，就是这11分钟。
留给赵雄英燃烧的时间是这样少，而他却迸发出了最耀眼的炽焰。
他下意识封堵的一个举动，跨越了这场淘汰赛往后可能发生的一切，直接把决定两队命运的点球决战以一种充满戏剧性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
中国队赌赢了。
中国队晋级了世界杯四强。
巨大的喜悦和兴奋包围住了国家队中的每一个人，包围住了中国上上下下十数亿人。
而在这股喜悦随着凄凉夜色的到来逐渐消退的时候，一股怅然自凄的情绪也萦上了赵雄英的心头。
经此一战，乌拉圭恐怕要对他终生免签了。
虽然他不去那鸟地方，但是这个世界上，恐怕多了几千万想要砍死他的人。
当然了，赵雄英在乎的不是这个。
而是千秋功过，孰是孰非。
当后人回顾起这一战时，对他是敬意感激居多，还是诋毁辱骂居多。
于赵雄英而言，这未必不是一个圆满的结局，因为最终的结果是中国队晋级四强。
任何时候，国家荣誉永远是他身穿国家队战袍，而为之不懈奋斗的信念。
但这却不是他希望或者说喜欢的结局。
他喜欢平淡，一切都中规中矩，水到渠成式的落幕，不渴望有多少人最终能记住他，只希望国家队和他缘分尽处，彼此都有一个如黄昏般平静而美好的结局。
现在恐怕很难如他所愿了。
“你后悔挡出那个进球嘛？”
苏郁在为他假设一种可能，“如果那球进了，我们十人应战，有我在，有我们大家在，其实也未必惧怕他乌拉圭人，最坏的结局，也无非是120分钟加时踢完，再和他们踢点球大战罢了。”
苏郁说这话时带着一股睥睨一切的底气，他有这个自信，凭自己抹平中国队在加时赛少打一人的劣势。
毕竟这样的逆风局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然而赵雄英却只是笑笑。
“如果楚尧没能扑出那个点球，或许我会有一点后悔……但最后我们不是赢了嘛。”
“哈哈哈。”
想到这个，赵雄英忍不住大笑出声，扣开啤酒，满满灌了一口。
啤酒入喉，和笑意混作一起，演变成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苏郁当即起身给他拍背，等赵雄英顺回气，他又坐了回去。
“对啊，重点是‘我们’赢了。”
苏郁再一次强调着我们。
“悔恨是留给失败者的，我们是胜利者，何必要像一个失败者一样自哀自怜呢，怎么才是一个胜利者，喝酒要大口喝，唱歌要大声唱，高傲的昂起头，站立在甲板上，明天迎接我们的，又是新的风浪！新的对手！新的太阳！”
赵雄英看着苏郁，绷不住笑了。
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等他缓过劲，朝苏郁竖起大拇指，用佩服的语气说道，“苏郁，你有这一套，不去当演说家也真是屈才了。”
苏郁幽幽道，“你是想说我空有嘴皮子利索呗。”
“没有，怎么会。”
赵雄英当即一个激灵，连忙摆手。
“我是想说，谢谢。”
“谢谢你为我说这么多。”
苏郁见他脸上神色好转不似作假，心里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过度纠结是没有意义的，明天起又是新的生活，无论有多大的风浪，兄弟们都在一起，我们都一起面对。”
苏郁递出手，赵雄英大力击掌上去，两人紧紧握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