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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暮客紫明 > 第45章 外衬里子,当真分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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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外衬里子,当真分得清楚

赵子爵在郡城之内有一处宅邸,或者说是一条街。

他领来的家臣在城里亦是有自己的宅院,不必跟他住在一处。遂他在家中等着儿子把仪仗送到宗庙。

天空擦着黑,几个星星挂在城里的天空上。赵世子骑在一个老奴的脖子上进了大院儿,一个劲儿在院子里高呼爹爹。孩子的声音漂洋过海般,落在书房二人的耳朵里。

“怀安,快把我儿接进来。”

“老爷我这就去。”

“嗨,赶紧去。想他的紧呐……”

赵子爵静静地看着海航日志。

运布的船该是有三天就要到港了,今儿却还没消息。从昭通国发船也在出港,可千万别闹到一起入港,届时候都扎堆儿堵在市贸司里,又是一桩麻烦。

账目不好做,居中不好调度,尤其这回还有蛇头牵线,又运了些个劳力。凑在一起,乌泱泱全是人,往哪儿藏?

他看着文书,便想要喝茶润润喉咙。总是小兰懂事些,会给他端茶递水儿。

他猛然一怔,手中捏着的纸慢慢落下去。小兰已经没了。再没人给他端茶递水儿了……

“爹爹……孩儿若嫁了人,你又该找谁来伺候?这屋子偏不叫人进来……”

“爹爹。快歇歇吧。你总看这些作甚,养了那般多的人,却叫着你来劳心劳力,那还留着他们?都打出去算了。”

“爹爹。我想去京城……”

屋中好似余音犹在,他拾起地上的文书,在桌案上敲敲纸页对齐,熄灯离去。追着文士出了门。

游廊当中下人提着灯笼,照着那个字怀安的文士把小世子接下来。才一落地,便听见脚步声。一群人给老爷请安。

古灵精怪的小世子挣脱了怀安的手,上前跳到赵子爵的身上。

“爹。庙里的老先生给我讲了一下午的字儿,我给祖宗磕头脑壳疼……”

“好孩子,回头爹给你在鹿地买一匹小马驹回来。”

“好诶,终于叫我骑马了。”小娃娃咯咯地笑着。

“怀安,船在半路没个消息,你去航务那边打听打听,怎地联系不上航船的海神堂……若是海中出了妖精,通知狩妖军出海去迎。”

那文士笑吟吟地点头,点了几个人名儿就此离去。

来日天明。后门不停地往里放人。

这些进院的人都穿着体面,代表了郡城当中有头有脸儿的人物。在外他们被呼为掌柜,先生……到了赵氏府邸也是座上宾。其实也不过是别家豪门的家奴家丁罢了,回了自家宅子,又只能披上家奴的衣裳。

赵子爵的宅院够大,将这些人都分开照顾。书房进进出出,人不停。有些人物,便是赵子爵都要赔笑。

话事一方,只用一句贪得无厌为其定性,当他们没甚本领。想来是有失偏颇。

这些人厉害着呢。

筹算一番,便是数亿人口的生计。又岂能嬉笑怒骂他们害人的本领?有时候冠冕堂皇之下,是害人还是救人,大抵也是分不清的。

每个人都是一方势力,每个人都代表着一个声音。有些是附近郡城里的老牌勋贵跟赵子爵同气连枝,有些人则是京中豪族的传声筒。总之是不一而同。

群居猛兽瞧见罗尔这个闯入者,她代表贾家商会,一头扎进来这个猎场。

他们要首先确定这个贾家商会,到底代表了什么。是要与他们争夺猎物,还是要霸占他们的猎场……亦或是,将他们当做了猎物?

赵子爵仍为反击,这些背后之人便是他的底气。

“哈哈哈……舍老不必忧心,今岁税目早在年初便已经核算完毕,诸事有条不紊。”

“家主听闻海船已经失联,差老朽前来问候。此事爵爷可有对策?”

“这……”

昨儿夜里他才拿到汇报,今日一早便有人来问。还真是消息灵通呐。

此事赵子爵定然不能顾左右而言他,得给别个准确答复。若货不到,此番损失算在他赵某人头上……再从昭通国调一批货来便是。

等等……一直都说是昭通国昭通国……这国家盛产布匹么?

不,他们不盛产布匹,但是他们盛产坚木。可用作军械的坚木。所以这些海贸那些布,只是一个由头,布匹当中的滚轴,才是那真正的货物。

这些人要这坚木作甚?

齐朝国情稳定,各家豪绅如今都没有了私军,不需要保持军事力量,只是一心赚钱。走私坚木能落个甚好处?

这就要说到飞舟普及民间,除了打仗,有甚能比民生更赚钱的买卖?没有!

飞舟衍生出来的机械,车驾,工具,都需要上好的材料。

但若从官方购买,陪都赵氏如今是相爷当家,过往也是朝中大臣。掌握着坚木培育方式,材料筛选。官家买卖做得火热。

这坚木只论官方采买,价格不高。但民间若想从官方采买,手续繁琐,核查严密,更何况价格奇高无比。遂民间买卖只得用这法子来压低成本。毕竟国中的坚木可都是有数的,轮不到他们这些二流勋贵采买。

那么话题回到这群流民身上。

流民的待遇能不能提高?答案很简单,能。

但赵子爵他不敢!

安置流民,谨防他们流窜中州,以换取中央对地方松绑。此乃我为你戍边,你容我以布匹名义私贩珍物,税款以布匹名义上缴。

但若抬高流民待遇之后呢?本末倒置!他赵某人岂会兢兢业业为民生着想,他是郡望,不是太上皇!

流民待遇好了,便不是流民,那就是郡民。郡民发展民生,一个好地方还怎么继续安置流民,他只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刨土吃饭。

凭甚为了这一群讨口子的畜生劳心劳力?挣来几个闲钱?其余买家又待如何看他?

赵子爵送走来人,捂着额头看向房巴。好好的船怎么就没了消息。

不多时,怀安进来,向他禀告航路之事。不单单是他家的船没了消息,大家的船都没了消息。赵子爵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舍老那边儿已经得到消息。想来是他家的船也丢了。

“怀安,那小姑娘作甚呢?”

“启禀老爷,她在城中雇人,采买粮食。准备开进流民居舍那处去施粥。”

赵子爵嗤笑一声,“尽是做一些场面事儿,屁用没有。一顿粥便要收买人心?”

“王大人那边亦是在核查人口,有些适龄的丁壮被您卖到了山里去。户部司的职人过来递话,您是否与府衙有过遣返的合作?”

“有!怎么能没有。是他们填数还是我来填?”

“王大人的意思是,您要么把尸坑想办法处置,要么就捏着鼻子认下来,治理不当,温病死亡人数过多……至少能用一个虚数补上缺口。否则官家也不好做账。”

“怎么着?谁还能去我的食邑去查?尸坑之事还能漏了消息?”

“大人,不得不防……郡志记载,贾家商会,有俗道跟随,善观风水,懂卜算占卦。随行道士杨大可,多有异人手段。我等不可不防。官衙礼部俗道教头有言,尸坑久积煞气……恐怕会为人所知。”

嘭地一声,赵子爵起身砸了下桌子。

“把施粥的队伍给我拦下来,湿他母的,敢去我家地头找麻烦!”

“小的明白,这就前去安排。”

“尸坑给你三日为限,找俗道行科做法给我除煞,倒酸复填。给我毁尸灭迹!”

“明白。”

罗尔坐在一辆马车里,前去京都递信儿的玉香亦是已经归来。她还带来了一个妙龄女子,那女子往地上一趴,变作一匹马。马嘴一张,又吐出来一辆马车。

这架马车款式,自比不得那辆九锡马车。但此车乃是杨暮客行走人间所用,已经非是凡物。灵韵侵染之下,变作法器。

那群虎豹见着了马儿,灰溜溜地夹起尾巴。

巧缘这阉货伺候杨暮客,为他坐骑许久,又在朱雀行宫潜修。身上早就沾染了凶兽的煞气。

遂这幕颠倒伦常,理所应当。

京都宗正寺厘清族谱,又祷告问神。确定了罗尔实属罗怀一支流落在外。这郡主身份便是坐实了,鸿胪寺马上禀报王大人。府衙又差出衙役充当护卫,用作郡主仪仗。

一番准备尽数妥当。他们这一票人直接奔向城外,前去流民之地。

罗尔清楚王大人当下在和稀泥,当下唯有从流民那处得到证据。哪怕未能定罪赵子爵,也得把当地民生改善。

师傅叫她从小处做起,那便从这最细微之处改变一点点。

流民是人,应得人的待遇。她不问糟践人命,也要问一句何以非人待遇,如此不公。

只见路口一群家丁拿着哨棒堵在路口,一人大喝,“来者何人,为何要私闯我家爵爷食邑!”

碧川撩开窗帘探头,“前头的人让开!我家郡主前去施粥行善,这周边你家爵爷请来讼师亲口所言,非是食邑之地。”

“田土不是我家爵爷的,可路是我家爵爷的。你们这群人行在我家爵爷的车道上,可得了爵爷允许?速速离开,念尔等不明过往,占路的事情吾等不作追究!”

“只要不在路上尔等不管?”

“是!”那领头的家丁冷笑着。他打量着巧缘拉着的奢华马车,这般大的车,若是走在软泥地上……

巧缘拉着马车走过沟渠,来至田边的烂地上。马车晃荡两下却又平稳。

家丁头领拿着棍棒慢慢接近,看来是好话说不进去,只能棍棒伺候。

但队伍中央笼子里放出来一只老虎,两头豹子。

那白额吊睛大虫歪着巴掌拍在浮土上,两个膀子像是两座山峰左右摇摆。两头狻猊幻化的豹子则伏低身体,走路无声。

“你这外来的贵人!还敢放虎咬人不成?”

老虎和豹子似是听不懂人言,拦在了两个队伍中间。而那些运送粮食的壮丁迷迷糊糊,搬着独轮车和厢车也从路上离开,落在了前面开路的车辙里。这车辙比路上的轨道还要顺溜。

巧缘歪着脖子看看那群家丁,我家道爷乘坐的马车乃是人间偃术制造,再经水云山修士重整。看似凡物,但所有偃术构件皆有阵法。便是走在沼泽都能如履平地。

家丁没能拦住郡主一行人,也算是意料之中。怀安以为这群家丁要被打个半残,甚至带有死伤。不料那群人便这么大大方方过去,没起冲突。

不过在路上耽搁,不走正路这些人便要多花时间。

他已经安排人前去吩咐话术。只要这些流民说的好,说得妙。成为郡民不是奢望。

果不其然。

罗尔到了流民地头儿支起摊子施粥,来人稀稀拉拉。那群人警惕地看着她们这些外来者。

她们这些女子穿着粗布道袍,刻意没着锦绣衣裳,头上戴着帷帽,面上戴着纱巾。也瞧不出有几分贵气。

罗尔本来也没甚贵家小姐的气质。她随着杨暮客长大,学得是一个古灵精怪的性子。她此刻在想,这群人来到中州,殊不知中州亦有很多人求着逃出去。

她在新商州知道有许许多多的中州迫于生计背井离乡。总觉得身为中州上邦之民,走到哪里都是高人一等,被害的不计其数。

所以她最喜欢问的便是这些人来自何处,为何来此。

一个老头儿呵呵地笑着。他说。

他活够了,在这流民之地,他娶上媳妇,生了孩子。若在他的家中,他们这等佃农莫说娶媳妇,怕是起早贪黑干一辈子,也没个盼头儿。说不得还要死在战乱里,被妖精生吞活剥了。

没几年,他就要去爵爷家的安置所,专门圈养他们这群老掉牙的人。

哟。这句说漏嘴了。姑娘也你莫怪,听你说话就怪好听唻。

这中州啊,也不尽然都是好地方。我家那头,谁家的人就是谁家的人。这边分得清楚。

我打西耀灵州来,便是西奴。别个有些在海澜郡打长工,也不说他们是海澜郡人,说他们是冀朝人。明明都是齐朝了,偏叫个冀朝人。冀朝不是早就没了吗?已经没了八百多年了。

这中州有冀朝人,罗朝人,汉朝人,乾朝人……偏不喜欢叫自己齐朝人。怪了不是?

碧川搭话说,“若不分的这般清楚,如何辨别他们的祖上功绩?上行下效,分来分去……越发的自私自利。”

“姑娘骂得好!实话与你说了,那赡养院,便是我享受两年好日子,喝一碗汤药,被人运走了埋在山中。”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怎么把实话嘟噜出来了?

叫一个几千岁的真人姑娘,他也当真冒犯,一下亏光了自己的运道。嘎嘣一下便死了。死无对证。

罗尔眼睛一亮,“此人死在我施粥地方,为证明的我清白,送去府衙验尸。稍后我贾家商会有道士行科请神,问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