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都骤然降下大雪，且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暴风雪。
驿站当中有人快马加鞭冲出去，前往州牧家中传讯。此信乃是冀州狩妖军总部发来，四架飞舟速速驰援，有艨艟巨舰袭击港城，乃八百年来首次。
邦邦邦。驿丞顾不得什么礼仪，用力砸着大门。
“开门，急报！”
廿六乃是州牧归家沐休之日。今城中当值乃是监副，如此大事他做不得主，又有王富举急报。此番妖人来犯，乃是今律法有疏，边防监管不严致使失察。
今岁轩雾郡和瀚海郡频频大事发生，中央议事岁结之时，州牧和监副若不想吃官司定然要拿出一个说法。
王富举的文书可谓是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他们屁股上的火。
港城走私不假，港城多灾是真。但充其量为其表，内因皆是郡州吏治和民生藏重大疏漏，身为一州之地长官，此二人难辞其咎。
门子赶忙将人放进来，州牧大人此时正在红纱帐中消遣。听闻驿站急报，也顾不得许多提上裤子就跑。
这位老当益壮的州牧须发打理整齐，面上虽有些许苍老褶皱，但眉眼周正，宽眉大眼方鼻，唇厚蓄长须。长得就是人间正派表率。
指尖抿过花白胡须，问来人，“何事夜里急报？”
“狩妖军急报，这是信笺。还有王太守有加急书信，乃是要求人防律法重修的举案，已经放在监副案头。监副大人正在州衙门等您。”
“你且稍等，天寒地冻老夫加一件衣裳。这就随你前往。门子给他一杯热茶。由你送信，就说明诸君处置得当，老夫正趁着此时好好思量。”说着州牧一把夺过信笺，转身前往后院。
马车当中灯火明亮，这位州牧大人看着狩妖军战报。面如白纸。
雨燕公主赴前线督战，又开坛做法发送亡魂。
怎地？港城的官吏都死光了么？王富举作甚吃的？要由着公主和天使大人来做主？
他能这般想，却不能这般骂。因为港城吏部司通判是他的人。此人已死，服毒自尽。王富举不敢告他，但已经把他在港城的羽翼剪除干净。他现在就是一个瞎子。
平日里那主簿舌如灿花，他已明白自己是被蒙在鼓里。但要他认错？这一州之地还治不治了？主官威严必须要有，否则再镇不住那些功高盖主的勋贵之后。
冀州做官，讲的就是一个小心。谁人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冀都之中还有几家永不削爵的护国公。虽然没有食邑，权柄却不见得比州官少了多少。
州牧到了府衙，监副匆匆迎上来，直接把王富举的文书甩在桌子上。
“大人，给个说法吧。是你陈书上表，还是下官在今岁宫宴上说与百爵听。”
“容我看看，你急个甚。”
这位老美人看向监副，是一脸和和气气。监副面容刀劈斧斫，文成武就，气血巅峰。
州牧皱着眉死死盯着王富举的书信。
信上大概是说了，人间有妖人潜藏，多在港城作祟。走私一案正是这些神异之人聚集联合，民间执法难治，见其尾不见其首。雨燕公主亲自下令，要他修港城之法，他不敢贸然动笔，但心中有数言不抒不快，先报与州府，后达朝廷。天使于港中，计策当由天使代达。
看到此处，州牧已经眼皮在跳。什么意思？已经先斩后奏了？还报与州府作甚？你这王富举直接来州牧衙门做主好了。
但他还得继续往下看。
其一，改户籍。港城只落中州齐朝户籍，再不分府州地籍，统一管理。此事已经交与徐茂企，上报户部。若岁审通过，明年郡县则开始一一试点。
其二，建狩妖军专有驿站，招募人间奇人异士，监察邪祟犯案。
州牧嘭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怎地，还越过越回去了？王富举这是要作甚？他是要复辟吗？！”
赵监副冷哼一声，“您还是好好看看，好好想想，这是回去么？各地分权治理，看似集权，早就糜烂不堪。层层分管，我等失察丢人现眼，本爵看你朝会的时候如何分辨！”
“可这般放权……各地自治……”
赵监副翘起二郎腿横他一眼，“大人嫌手中的权少了？我们冀州人是你们念叨成了冀州人。齐朝人就是齐朝人，偏偏是你们这些做学问的要分个清楚。本爵今日举议，我等冀州勋爵的冀州名头都去了，日后就是齐朝人，至于你，爱怎地怎地。王富举有理，本爵挺他。”
“你……！你既有了主意，喊我作甚。”
“喊你作甚！城防营一千八百七十六口人，如今不足三百！你给我个说法！我能调兵去补？你给我安个造反的名头砍了我的头？我的乡亲良家子，因为你事事要个规章，他们被困在港城，求援信笺发出去整整六个时辰没有援军。你！定要给我个说法！”
州牧于此，就好似一个盘龙锁，将整个冀州的勋贵体系割得四分五裂。此事非是新鲜，他仅沿袭上任规章罢了。
冀州之人尚武，由不得中央不防。将勋贵集团切分成各个小部，是历来州牧治理的办法。叫他们因利益争斗自己离心离德。遂朱旺此人能拉拢众多勋贵钻空子，也不算手段超然。实属被州牧逼得太狠些。
至于王富举这套法子，正是当年七国时代未有中央大权之时，各家的治理方案。亦或者说，是罗朝本有的那套狩妖军响应体系。州牧一句复辟，其实该叫清正本源。但时代不同，那时罗朝地小，是小国方案。
若各地这般来治，要多少衙门？要多少俸禄？
舔了那么多官职，要多少人来填？何人来选？
中央已经臃肿不堪，还添人手？那是添乱！
于此同时，徐公公拿到王富举的提案。几乎与寄于州府的一模一样。徐公公知此事绝对压不得。因这是雨燕公主亲自发话。
这是皇帝甲子开年，新册公主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个响声，就是皇帝的意志。由瀚海郡此地，第一次皇权，地方府衙，乃至中央天使都在。这封信，便是朝中切分户部的开端。
如今户部无人做主，赵相当家。时不我待，打垮文官系统在此一搏。
这次夜里杨暮客哪儿也没去，而是去了捕风居跟他家的长老下棋。这位爷如今伪作中州太阳，何尝不是对这些天道宗下门的一场敲打。
“当年罗朝缉捕妖人，你天道宗的游神长老与罗朝契约充当国神。遂赢得归无山一处炁脉丰沛之地。”
那老头儿呵呵笑着，“麒麟神国少主莫不是来收租了？”
“我没心情与你玩儿人间那套。杀妖人你们有的是法子，也能分辨出来。”
“瞧您这话说得，那是我一家之事？那时整个罗朝上下的户籍都送往国神观，阴司更是通力配合。我捕风居一家……可做不来这事。真人，您敢把中州人治大权扔给一家宗门么？就算您敢？你当我们小门敢接？您都担不住干涉人道的因果？我等凭甚有那本事……”
二人手指眼花缭乱，在棋盘一角开始劫争。
捕风居真人不由得问他，“真人，您这般执拗，于事无补。”
“非我执拗，而是我只能这般。这盘棋不在我，而在外头。我与你劫争，是等着正法教发令。今日你家宗门谁都出不去，人间之乱，这么多妖人在冀州活动。我不信尔等不知。今日因果，我要一个说法。谁人放纵，谁人打着教化之名传授术法。我要追责到底，你们家跑不了。”
“凭甚？”老头儿惊恐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龇牙一笑，“杀人祭旗。”
老头退了一步，飞一手棋到外头。杨暮客开始疯狂提子，任他在外头周旋。
“您当真要赶尽杀绝？我等可是从来不曾违抗您的命令。”
“滚出中州，回到济灵寒川之上吹风去。你家地仙来了就杀你家地仙，你家天仙来了杀你家天仙。”这人眼中金光透九霄，按住了腰间仙剑剑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