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客人繁多,客房价钱亦是随行就市。
本来许多苦哈哈的学生将将过得日子,如今这些勋贵一入京,日子花销眼见翻了一番。
城中棚屋的价格被许多破落勋贵的家丁走卒住下,这群酸儒便因没钱交租被赶到街上。
女先生年岁不大,平日里都是腿儿着上班。本来学府给她配了牛车,偏牛车进不去朱雀大街。他家爹爹又装成个大清官儿。装模作样!家中给女儿上班的马车都没一辆。
赵淮身着素兰棉衣小褂,厚布长裙。冬日天冷裹着围脖戴着毡帽。身旁随着个婢女,身着粗布衣裳,手脚粗粝且敦实。步行在大街道旁,婢女手中提着书箱。
一群学子冲上来,指着赵淮鼻子破口大骂。
“奸相当道!昏庸皇帝办奢靡至极的宫宴,刮民脂民膏亮豪门灯火!若非你家,岂有学子露宿街头!你有何颜面贡院教书!”
“你今年也不过十六!又哪儿来的才学?”
“你为你阿父赚来名声,还不是要嫁与勋贵。巧了来得都是你家亲戚,一群脑满肠肥,贪婪无度的寄生虫!”
那粗衣婢女拦在小姐身前,还嘴亦是要骂回去!
“我家小姐四岁童生蒙学,六岁便是秀才!十二岁那年县试完了国子监祭酒亲自邀她去做先生!尔等年考又是几等?来这儿装腔作势,也不怕旁人笑掉大牙?书局学府林立?尔等几人能考上贡生?几多人能是举人?谁人又是进士?若我家小姐来年秋闱去考,考来状元尔等颜面何在?捧着几本破书就算治经?又治哪几本?没钱不去赚钱,学生不学,在街上骂街,比我这婢子又如何?”
这悍妇尖声骂回去,一群书生臊得满脸通红。
人家香椿先生学识有目共睹,生来便是过目不忘。国子监问答之时,从来都是引经据典。比才学,还当真比不过。谁人说她年纪小没才学?当真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心中有意,待过后定要将此人救出来暴打一顿,好出一口恶气。
赵淮这时冷冰冰言语一声,“仲禾,休要和学生打架。绕路就是。”
俩女子再不搭理这一群好事者,转身进了窄巷。
平日里腿儿着上班就这一点好,京中大街小巷皆知路数,怎地走都不怕迷路。谁人没个头疼脑热偷奸耍滑的时候?有近路须得记下来,大街上来不及时便要抄近道,只是路不大好走。还要穿些旁人家的私家园林。
巷子走出来一二里路,便是一处田庄,这是吏部尚书崔家的后山。占地两顷,放养着些许鸡鸭牛羊,据说山中院子里还养着豺狼虎豹,平日里崔家少爷常请人进去斗兽。
赵淮很少走这条路,毕竟若有一日凶兽逃出来便是无妄之灾。
偏这回被那群书生逼到这条路上。
一条青石道两旁栽种竹林,竹叶上挂着白霜,接地的竹节被人绑着麻绳保暖。因有这些麻绳,整片竹林静得吓人。丁点儿声音都传不出去,更听不见外面的响动。
仲禾拉着小姐使劲儿往前跑。
小姐压着围巾,喘得气管儿疼,呼喊,“慢些,慢些。我跑不动了。”
山坡的亭子里坐着一老一少。
少的身着紫金道袍,宽袍大袖,面如白玉。老者着黑金八卦大氅,鹤发童颜。
非是旁人,正是紫明与艮直。
紫明真人问那老头儿,“道友可要贫道下去演戏?”
“此回不必。晚辈左思右想,先前那个少年想来是因老朽用了道法,遂招来那人蛊惑。若这一回只观此女言行,咱们且行且看,此女人品如何,心性如何……”
杨暮客随口应下,撇嘴道,“依道友所言便是。”
明德八卦宫擅阵法一道,艮直老儿手探怀襟取来五面小幡。再来舌抵上腭,叩齿有声,运功行法,默念咒令。
人间禁绝天象法术,艮直自是不敢有大动作。只用这小幡化作五灵,散在此处矮山之间。瞬息变作个迷魂阵。这五面小幡非是代表五行,而是五色,五音,五味。依当地自然种种变化,拟态万千。
此二女丝毫不知已经走入一片幻境。赵家二小姐忙着赶去贡院上课,步伐匆忙。仲禾一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姑娘提着满满一箱书,早上吃得又不多。随着走一段便觉得饥肠辘辘。
杨暮客随手掏出来几个馒头,对馒头吹口气。只见馒头拼在一起有头有脚,化作活蹦乱跳的兔子,踩着清风下山。他道,“俩姑娘看来早上吃得不多,道友一番折腾要不了多久这二人便要饿昏头。”
“前辈用馒头变化兔儿当真别出心裁。”
“有馅儿的,猪肉大葱,肥腻解馋。我在天上,不好生火做饭,自备吃食方便些。”
艮直听了一愣,“叫那两个姑娘得了前辈的灵食,也是一桩机缘。”
果不其然,婢女仲禾看到一只大白兔子。
“姑娘,您饿了没?方才奴婢见一只兔儿跑过去,咱捉来吃了吧。”
赵淮面色铁青,“早上已是吃过,才走些路你便又饿?这是谁人家的地盘,你逮来兔子如何吃?生火招来崔家之人又如何狡辩?被他们指着我赵府之女在他家地盘上偷盗狩猎?”
小丫头其实比赵淮还要小两岁。敦实实乃因为还没长开,随着小姐起早贪黑,粗重活儿都是尽她一人来做。小姐清白,做不来粗活又从不乱用别人房中婢女小厮,诸多事情便全落在她的头上。
又走了一段路,路上景色变化。却是从未见过的生地。
小丫头仲禾提着书箱小声劝道,“姑娘!咱走哪里来了?莫不是走错了?”
“京中土地有限,这山林金贵着呢。又岂能走错?错了去往何处?你莫要搬弄是非!”
山中两大能皆是听着赵淮声色俱厉。
杨暮客呵呵一笑,“这姑娘倒是自以为是。”
艮直亦是点头,“凡人眼界低了些。”
杨暮客对着兔儿又一指,那兔子再次见着两个姑娘,慌不择路一头撞在路边石牙子上。一凳腿儿死了。
仲禾欣喜大笑,“姑娘您看,那兔子送上门来。婢子这就把它抓来。”
“你莫要招惹是非,它既撞死在崔家地头上,那便是崔家的肉。我等抓来算怎么回事?眼见就要辰时,我还要赶到贡院点卯,你提着兔子走在学生面前,我这先生颜面何在!”
仲禾被自家姑娘这一声骂腹中委屈,更饿了。饿得她眼中噙泪。
杨暮客叹一声,“随那刁女长大,竟还有赤子之心当真难得。恭喜道友。”
艮直哪敢显露喜色,赶忙谦卑地回他,“考验还未完成晚辈岂敢定论,幸有前辈于此,想来那娃儿沾了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