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霆的检查结果出来,出血点不大,位置也不算深,已经做了镜下止血处理,问题不严重。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等各项指标稳定了再出院。
“李寅,你回去吧,”顾苒乐让李寅回去,“医院这边我盯着,你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要上班。”
李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他看着顾苒乐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跟着傅寒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他知道,有些人劝不动,因为她特别有主见。
“好,那就辛苦顾小姐照顾傅总。”李寅没有再多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傅寒霆住的是高级病房,房间里有一张沙发。
顾苒乐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整个人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然后,饥饿感就来了。
她这才想起来,她晚上没吃饭。
但这深更半夜的,不,准确地说,是凌晨快四点医院外面黑灯瞎火的,最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也要走两条街。
她不想出去弄吃的,太折腾了。
而且说实话,她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这会儿她只想躺下睡一觉,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明确的信号:电量不足,请尽快关机充电。
可是胃在抗议,她能感觉到那阵饥饿感像一只不安分的猫,在她的腹腔里来回踱步,爪子轻轻地挠着她的胃壁。
她不理它,用手按住肚子,想用这种方式让它安静下来。
可这猫不领情,不但没有安静,反而叫得更响了“咕咕咕——”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敲了几下小鼓。
傅寒霆原本闭着眼睛假寐,闻声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饿了?”他问。
顾苒乐“嗯”了一声,“晚上忙,没来得及吃饭。”
傅寒霆伸手去拿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打算打电话让人买吃的送过来。
“不用了。”顾苒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操作,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个点了,不吃了。”
她说着,便顺势躺在了沙发上,她个子高,再加上沙发并不大,所以她整个人只能蜷缩着,像个大虾米,羽绒服盖在身上当被子,所幸房间里有暖气,不然还真受不了。
“睡吧,等天亮了再说。”
躺下之后,几乎是秒睡。
她的呼吸在十几秒内就从清醒时的平稳变成了睡眠中的深长。
傅寒霆张了张嘴,那句“沙发不舒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儿又咽了回去。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舒展着,整张脸上的线条都在睡眠中变得柔和而安宁。
傅寒霆毫无睡意。
他靠在垫起的枕头上,输液的手平放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五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轻叩击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是一台失去了节拍器的钢琴,随意地、散漫地敲着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蜷缩在沙发上的顾苒乐。
他的视线从她微微垂落的发丝移到她阖着的眼睑,从她翕动的鼻翼移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从她蜷曲的肩颈移到她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了眼底,像收藏家把一件珍贵的瓷器放进铺了天鹅绒的匣子里,小心翼翼地,生怕磕了碰了。
顾苒乐睡了两个小时,是被一阵轻微刻意压低的塑料袋窸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李寅正将早餐从打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顾苒乐掀开身上的羽绒服,坐起身。
李寅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顾小姐,您醒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早饭,“我买了早饭,您过来吃点。有小米南瓜粥、包子、油条、茶叶蛋,还有两样小菜,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些。”
顾苒乐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朝李寅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那种微微沙哑的低沉,“谢谢,辛苦你了,我先去洗漱一下。”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抬眼看向病床。
傅寒霆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脸色还是不太好,带着病中特有的苍白和暗淡,但比昨晚已经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那个粉色的包,”李寅压低声音,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是傅总交代给您买的洗漱用品。昨天晚上他就跟我说了,让我一早去买的。”
顾苒乐微微一愣,什么时候交代的?她怎么不知道?
她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瓷砖白得发亮,洗手台上方有一面方形的镜子,镜面上没有水渍,映出她那张带着明显倦意的脸。
洗手台上放着一个粉色的洗漱包,拉链式的,在一水的白色瓷砖和银色水龙头中间,显得格外鲜嫩。
她拉开拉链,往里面看了一眼,牙膏、牙刷、毛巾、一块香皂,全都是新的,包装都还没拆。
顾苒乐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发了两秒的呆,看着那双黑眼圈,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困意消散了大半。
她挤了牙膏,刷牙,洗脸。
再出来的时候,李寅没在病房里。
他带来的那些早餐袋子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病床旁边的小茶几上。
顾苒乐的目光从小茶几上扫了一遍,然后她发现,这些东西,只有一人份。
傅寒霆胃镜检查后,医生交代得很清楚:24小时内禁食。
虽然他的出血点不大,也做了镜下止血处理,但胃黏膜还需要时间修复,任何食物的进入都可能刺激到刚刚被处理过的出血点,引发二次出血。
所以一口都不能吃,一口都不能喝。
顾苒乐转身走出病房。
李寅正站在走廊里吃饭。
他一手端着一碗小米粥,一手拿着一个包子,包子已经被咬了一大半,他的吃相不算难看,但显然很着急,咀嚼的速度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储备过冬粮食的松鼠。
“怎么站外面吃?进来坐着吃。”顾苒乐说。
李寅忙咽下嘴里的东西,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摇头的频率快得像拨浪鼓:“我马上就吃完了,顾小姐您赶紧去吃饭吧,不用管我。”
顾苒乐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进了病房。
一抬头,发现傅寒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靠在枕头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也没休息好,加上生病,整个人看着蔫儿蔫儿的,像一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忘了浇水的盆栽,叶子耷拉着,茎秆发软,哪里还有平日的意气风发。
顾苒乐淡淡道:“你现在还在禁食中,饿了也只能忍着。”
傅寒霆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干得起皮,“我不饿,你吃吧。”
他的目光越过顾苒乐的肩膀,落在小茶几上那些冒着热气的早餐上,喉咙滚动了一下。
不过,不是馋,是渴。
那种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火辣辣的干渴,比饥饿更难忍受。
饿可以忍,渴是忍不了的。
顾苒乐似是看出他的心思,用一次性杯子她给他接了半杯温水递给他,却又不忘交代:“不能喝,你含一口,润一润嘴巴,再吐出来。”
傅寒霆接过水杯,眼神渴望地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他从来没有觉得水是什么诱人的东西,但此刻,在这间惨白的病房里,在他干涸得像沙漠一样的喉咙面前,这杯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让他心痒难耐。
“少喝两口不行?”他抬起头,看着顾苒乐,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撒娇的祈求。
像一个小孩子站在糖果店门口,拉着大人的衣角,小声地问:“就一颗,就吃一颗,不行吗?”
“不行。”顾苒乐的态度十分坚决,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的眼神一眼,好像那种“眼巴巴的小眼神”在她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傅寒霆叹了口气,带着无奈、认命、还有一点点委屈低下头,将杯沿凑到唇边,含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
那股温暖从嘴唇蔓延到口腔,像一场迟来的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每一寸被滋润到的黏膜都发出了无声的、满足的叹息。
他含着那口水,脸颊微微鼓起来,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仓鼠。
忍着咽下去的冲动,忍了好几秒,直到那股渴意被暂时地、勉强地压了下去,才低下头,将嘴里的水吐回了杯子里。
水吐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浪费的事。
顾苒乐全程盯着他,确保他没有咽下去。
等他把水杯放下,她才收回目光,逮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傅寒霆,记住这次的难受,下次再喝酒的时候,好好掂量掂量。”
病房门半开着,李寅站在门口听着病房里的声音,默默地后退了两步。
他跟了傅寒霆好几年,从没见过他被哪个女人训成这样,更没见过他挨了训连嘴都不敢顶。
果然一物降一物。
商场上再叱咤风云的男人,也总有那么一个女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