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门内传来声音的那一刻,一直面无表情的赵老太爷终于松了口气,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周鹏傻眼了。
什么情况?
那三位爷怎么就让人进去了?
之前不是这样的!
连他叔叔的面子都不好使。
怎么到赵老太爷这儿就变了?
赵老太爷没搭理他。
拐杖往地上一顿,推门进去了。
门板往里荡开,带出一阵干爽的暖风,和他的湿袍子撞在一起。
周鹏下意识抬脚就跟了进去。
结果刚迈过门槛,叶鸣幽便瞥了他一眼,目光凉飕飕的,像是在看一只不懂规矩的苍蝇。
“谁说让你进来了。”
周鹏的嘴角僵了半秒。
放在以往,这种屈辱足以让他当场翻脸。
他可是城主的侄子,在青州城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这段时间,他已经被训出来了。只要他敢变一下脸色,叔叔能把他吊起来抽。
“恕罪,恕罪。”
他讪讪笑了两声,身子已经退到了门外,顺手把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门口,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把耳朵贴上去?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掐了。偷听若是被发现,那不是挨顿骂的事。
他很清楚,刚才叶鸣幽那个眼神,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转身走了。
脚步故意踩重了些,让门内的人听见他确实离开了。
门内。
赵老太爷站在屋子中央,雨水从他衣摆的边缘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几块深色的痕迹。
他拄着拐杖,向面前三人端端正正地躬了躬身。
“老朽赵福生,见过三位贵客。”
这一躬,搁在青州城任何一个贵族面前,对方都要赶紧起身回礼。
但屋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动。
庚子只是随便指了把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坐。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赵福生在椅子上坐下,拐杖斜靠在腿边。
他看了看庚子,又看了看叶鸣幽和壬子,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几个来回,终于开了口。
“不知三位……是从那个世界归来,还是自那个世界而来?”
一“归”一“而”,只差了一个字,意思天差地别。
庚子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怎么抬。
“我让你说,没让你问。”
叶鸣幽在旁边补了一句。
“讲讲你身上发生的事。”
壬子没有说话。他把桌上那块墙砖拿起来,在手里慢悠悠地翻了个面,让赵福生看见砖面上粗糙的灰浆痕迹。
赵福生看到那块砖,什么都明白了。这几个人早就发现了水泥,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在等他来。
他没有再试图掌控对话的节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约莫三十年前,老朽在青州城内遭遇了邪祟。”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翻一口落了三十年灰的旧箱子,每往外拿一样东西都要想一想。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凉地带。走了很久,又遭遇了邪祟。再睁开眼,就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里到处都是高楼。”
他的故事很长,但脉络很简单。
遇到了诡异事件,偶然穿越到了异空间,那里恰好有一道纪元传送门。
又恰好踏进了传送门,被送到了一个科技纪元。
听他的描述,那个纪元的科技水平,比主世界还要强上不少。
一个在落后诡异世界长大的纨绔子弟,突然被丢进一个科技文明,就像一个人从凡间进了天堂一样。
他本来就没什么大志向,到了那种地方更是只顾享受。
吃的、喝的、玩的、看的,每天睁眼就是新鲜玩意儿,闭眼就是明天的期待。他把那里当成了梦,一个不用醒的梦。
再后来,时间越来越快。
人走路越来越快,说话越来越快,日升月落像是在眼前翻书。
快到他已经无法正常生活,快到那场梦变成了一场从他身上碾过去的洪流。
再往后,他回到了那片荒凉地带,从天堂摔回地狱,连适应的过程都没有。
但他运气不错,没走太久,就找到了传送门,直接回到了青州城。
可能是因为这次经历,回来后,他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从前那个纨绔子弟不见了,他也开始后悔在那个世界只顾着享受,没有学东西。
那么多超越时代的技术,他一样都没带回来。
但毕竟待过,见过。
他绞尽脑汁,从记忆里把那些盖房子用的灰泥的配方往下抠,反复试验,废了不知多少炉料,终于造出了青州城第一批水泥。
品质很差。
但够用了。在这个世界里,够用就是垄断。
他靠着水泥,带着赵家一步一步吃下了全城的建材生意。
石料、木料、砖瓦、灰浆,每一样都绕不开赵家。
一个普通贵族,就这么被他抬进了青州城顶级贵族的行列。
故事讲完了。
赵福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三人。这个秘密他守了三十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而他在雨夜叩门,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些年轻人随手拿出来的东西。
别人看不明白,他看得明白。
这些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他的水泥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庚子三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他们自己从主世界来到这个纪元,眼前这个赵福生又从这个纪元去到了另一个纪元。
换句话说,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横跨了三个纪元。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赵福生还算他们的前辈。
他们才来了不到一年,脚跟还没完全站稳。而这位老爷子已经在另一个纪元通关回来了。
时间加快。
这个情报在组织给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过,终端知识库里也没有对应的条目,是一个全新的变量。
庚子消化完这些信息后,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关于那个科技纪元的事。
很快确认,赵福生并不知道“纪元”这个概念。
在他眼里,那个地方就是一个新的世界,他根本就不知道毁灭和纪元更替的事。
但有意思的是,那个纪元的人好像知道,只是他们没明着说。
赵福生的记忆不错,还能把那些人说过的一些话给复述下来。
如果不知道毁灭和纪元更替的事,就发现不到任何问题。
但如果知道,就能读出来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庚子又问起时间加快。
赵福生的解释既抽象又具体,就是周围的一切越来越快。
三人把这一点记了下来,在心里标上了“威胁”的记号。
不确定会不会在这个纪元发生,但既然在别的纪元发生过,那就假设它也会来。
这向来是子鼠的做事方式,不在危险来了之后再准备,而是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危险都当成一定会来的危险。
聊天一直持续到天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晨光。
赵福生没有问出任何答案。
他进门时提的那个问题,三人自始至终没有回答。
但他们也没有否认。
对于赵福生这样的人来说,不否认,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来。
为什么看到那些新奇的玩意儿之后,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非得在雨夜叩开这扇门,把压了三十年的秘密抖落出来。
是为了寻求合作,让赵家再上一个台阶?
不是。
是秘密在心里积压了太久,想找一个听得懂的人倾诉?
他现在是赵老太爷,不是当年那个嚣张跋扈的赵福生,不会做这种软弱的事。
还是说,他把那个世界当成了第二个家,花了十几年想念一个回不去的地方,看到了三个身上带着同样气息的人,把这一切当成了他乡遇故知。
可能是这样。
他也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