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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青州城的百姓几乎忘了上一个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短到八大家族还沉浸在技术带来的红利里,没来得及抬一次头。

赵家在子鼠的示意下,最先动的是贫民区。

说是改善,但离像样的住处还差得远。

房子仍旧低矮,巷子仍旧逼仄,但排水沟不再淤积了,饮用水和排污渠隔开了两道,每个月有两次防疫巡查。

最重要的是,中间克扣的人换了。

如今底层官吏换成了那些被发配来的小贵族和聚居地的人。

刮当然还是有人刮,但刮得少了。

饿死的人也就少了。

不止贫民区。整个青州城的街面都干净了,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贵族们也看见了这些变化。

但他们只认为是那些新技术改变了青州城。

孰不知,他们已经被架空了。

子鼠先遣调查队判断时候已经到了,便开始行动。

……

又一场宴席。

菜色比半年前丰盛了许多,酒也比半年前更烈,壬子改进过的蒸馏器让青州城的酒烈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元甫喝得红光满面,钱家家主正跟白家家主谈笑风生,郑家家族在角落里跟赵福生咬耳朵算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融洽、充满希望。

丙子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席间安静下来。

这是半年来形成的默契,中州贵客要说话,所有人都得听着。

“诸位。”

丙子的语气比往常郑重。

“这半年,青州城的变化很大。可谓大治。已有史书上鼎盛时期的模样。”

众贵族纷纷点头。

有人举杯要应和,被丙子抬手压住了。

“但这些技术,只能让百姓过得更好。不能让百姓在邪祟面前活下来。”

席间的热闹像被浇了一盆水。

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正了正坐姿。

邪祟永远是青州城最大的痛处,谁也不敢在这个话题上随意接话,因为出现邪祟就要有贵族带着法器前去处理。

角落里,不知谁家带来见世面的一个年轻少爷小声嘀咕了一句。

“依我看,那些招邪祟的不祥之人就该全赶出城去……”

话没说完,就被自家大人狠狠瞪了回去。

把那些人赶出去,谁来劳作?你吗?

年轻子弟不敢再开口。

丙子等这些声音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乌黑的金属,棱角分明。

枪。

众人都认得。中州贵客人手一件的法器。

只要扣动某个机关就会发出雷鸣般的响声,远处的目标应声而倒。

叶鸣幽半年前在贫民区用过一次,后来庚子在城外也用过。

枪响之后,连邪祟都挡不住。

但丙子为什么在宴席上把它拿出来?

丙子接下来的话解答他们的疑问。

“这件法器并非是天地所孕育的,而是人造的。而我们有制作这件法器的办法。”

宴席僵住了。

酒杯停在半空中,筷子从指间滑落,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法器……可以制造。

这些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法器不是天地孕育的吗?

不是三十六先贤偶然获得、代代传承的吗?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认为的。

缓过来之后,每个人的眼中都开始发光。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东西。

钱家家主的手指微微发颤,白家家主攥紧了扶手,郑家家主的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把枪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

周元甫第一个开口。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飘了。

“此物当真是人所制造?”

“是。”丙子回答得极干脆。

周元甫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丙子抬手拦住了他。

“但诸位想必明白,能制造法器的方法不能随意教予。”

没有人觉得不合理。

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越是危险的东西,越不能随便给。

“然而……”

丙子话锋一转。

“邪祟是青州城最大的威胁。这项技术若一直藏着,青州城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邪祟肆虐之地。所以,它必须交到青州城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脸。

“问题是,交给谁?”

空气骤然收紧。

“如此危险的东西,必须交给城内最强的家族。非是我要给诸位排个高下。我所指的,是法器的强弱。谁家的法器最强,谁护卫的百姓最多,谁就有资格掌握这项技术。”

话音刚落,席间炸了锅。

“法器?我家先祖的法器当年守南门独战三大邪祟,这份战绩谁比得过!”

“守南门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城中诡异,哪一次不是我家法器先感应到的?”

“感应算什么?真动手的时候……”

“真动手的时候你们钱家哪次不是缩在后面!”

引经据典的引经据典,翻旧账的翻旧账,拍桌子的拍桌子。

周元甫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八大家族谁也不服谁,这倒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服。

数百年了,每一家都觉得自己才是青州城真正的柱石,每一家都觉得自己被其他几家拖了后腿。

吵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福生站了起来。

他一直沉默,此刻他突然起身,反倒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家这半年在城里的影响力涨得太快了,谁也不敢真的忽略他。

他皱眉,像是一个被逼得没办法的老实人,斟酌着开口。

“诸位,再吵下去,天亮也分不出来。”

“不如这样,挑个日子,各家把法器都带上,当着诸位贵客的面,堂堂正正比一场。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很公道,谁也不偏袒。

正中下怀。

“行!”

“赵家主说得在理!”

“比!谁怕谁!”

丙子看了赵福生一眼,微微颔首,然后对周元甫说道: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就比试一场。地点……就定在城卫校场吧。”

“半月后,城卫校场。三十六家先贤后人,务必到齐。”

周元甫一愣:“那二十家……”

“比法器,自然要三十六家齐聚,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丙子淡淡道:

“况且那二十家法器尚在,只是家道中落,若将他们排除在外,岂不寒了先贤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