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玉的书信上虽然没有说太多,但惜春细细看过之后,心中多少也能猜到几分。
先前在已知贾探春不久后就会来北疆的前提下,她之所以跟着贾迎春跑来贾迎春家中,一则是因为想见见贾迎春的两个孩子,毕竟贾迎春先前是去帮忙的,总不好带着两个孩子。
二则也是林岚玉的意思,让她与贾迎春避出去,有些事情林岚玉与林黛玉这边才更好操作。
同时因为贾迎春的性子软和,对许多事情也不了解,甚至根本没见过水承宜,林岚玉许多话便只交代给了惜春知晓,并不曾告诉贾迎春。
只跟贾迎春说她们姐妹二人回去住上几日,到时候林岚玉这边会派人过去接她们两人和贾迎春一家子一起过来。
这会儿林岚玉却在信上告诉她们,贾探春这次来北疆另有事情要办,且让她们等到婚礼快要开始的时候再回去。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想让她们跟贾探春接触太多。
想明白这一点,惜春暗自叹了一口气,面对贾迎春有些担心的目光,又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来。
“想必是她们家最近事儿多,一时腾不出人手来,又担心咱们自己过去不安全,才有这般安排,不打紧的。”
顿了顿,又说到。“左右探春姐姐此番来北疆要待很久,咱们也不必急于一时。”
北疆秋日总是十分忙碌的。
农人们忙着秋收,忙着冬储,忙着应对接下来漫长的寒冬。
将士们忙着训练,忙着防备关外那些喜欢秋日来打草谷的贼人,也忙着检查置换营房各处,以便冬日守备的时候能少受些罪……
而身为镇北军的最高统帅,同时也是北疆最大的封王,水溶自然也是有许多公务需要忙碌的。
再加上如今卫文清还没有回北疆,林岚玉与卫文清的婚事,许多都需要北静王府这边与卫文清的父母那边去操心。
惜春这样说,骤然一听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就连贾迎春的夫君,最近白日里都天天忙得不见人影呢。
可若细究,事情又怎么看都并非这么简单。
贾迎春闻言先是有些怔愣的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既然郡主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听他们的便是。”
嫁过来多年,贾迎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遇上事情,也只能将自己封闭进“与世无争”的壳子里,委曲求全,只求能得一片小小安宁净土的贾家庶女。
尤其家中还有一个精明的婆婆,悉心教导她许多或许朴素而平凡,却十分重要的人生智慧。
面对眼下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并不适合硬要盘根究底的情况,她很快便将之放在了一旁,不再深究。
只转头说起惜春昨日极喜欢的,餐桌上的一盘腌菜,乃是她婆婆独家的手艺。
当时见惜春十分喜欢,贾迎春的婆婆十分欢喜,当即表示若是惜春想学,可以让贾迎春将这手艺教给她。
这几年下来,贾迎春不能说将她婆婆这门手艺学了个十成,但八九成总归是有的。
只是惜春想着这两日她们便要走,便婉拒了贾迎春婆婆的热情,贾迎春想着届时直接送惜春一些,也是一样的。
现在既然她们还要在家中再住上几日,又颇为空闲,且前些日子家中刚刚储备了不少冬菜,正是适合拿来腌菜的时候,贾迎春便又问起惜春,可要跟着自己学一学?
都是自家姐妹,又在自己家中,贾迎春此时的状态无疑是闲适而放松的。
昔日里尊贵的国公府姑娘,而今提起腌菜之事来,却也并不见多少难堪,自然地像是问惜春可要一同赏花一般。
惜春闻言,当即点头,兴致勃勃的跟着贾迎春一起做起准备工作来。
贾迎春家中是买的有几个下人的,惜春身边不仅带着她的两个小丫鬟,还有林岚玉安排来随身保护她的几个侍卫。
体力活自然用不着她们两人自己动手,贾迎春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一旁指挥,只有一些关键的部分,会亲自动手。
两人虽是在贾迎春的院子里,但她们这边动静不小,又没瞒着,不一会儿,听到动静的贾迎春婆母便也得知了这边的动静。
不过老人家也没有过来打扰,只是乐呵呵的让人下午记得再去菜市上多买一批冬菜回来补上。
至于家里的这些,任由她们姐妹二人自己折腾去。
有惜春在,林岚玉并不担心贾迎春那边会懵懵懂懂的一头撞进来,届时反倒让林黛玉左右为难。
可面对探春,她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和气好说话了。
林岚玉噎人的功夫,贾探春那是打小就亲眼见识过的。
别的姑娘随着年龄渐长,家中长辈约束的严,再加上周围环境和人群的改变等等原因之下,性子可能会渐渐圆滑许多。
可林岚玉不同。
当年林岚玉初到贾家,明明没多少依仗,论起出身更是低人一等,却也半点儿不妨碍小小的一个丫头,将贾家闹了个人仰马翻。
这些年在北静王的纵容下,不仅身份尊贵早已今非昔比,性子更是比之从前更加恶劣。
至少在贾探春看来,是这般的。
自己好心好意亲自来北疆给她送嫁,不过就是求她们姐妹帮忙引荐个大夫,又不是多大的人物,结果这两姐妹不帮忙也就算了,甚至连招待她们的态度也极为敷衍。
哪怕如今贾家败落,可贾琏这几年在平安州混得还不错,看在贾琏的面子上,面对贾探春这个贾琏唯一一个尚未出嫁,且还寄养在他们夫妻家中的堂妹,大家的态度虽称不上巴结讨好,但也没有人会当众给贾探春难堪。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被人这样直白的落过面子,且还是多次。
若说贾探春心中不窝火,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昔年在面甜心苦的嫡母王夫人手底下讨生活,也不是没吃过这方面苦的人,更别提如今自己有求于人,不管林黛玉还是林岚玉,又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贾探春就是再憋气,也只能忍着。
但问题是,她愿意日日送上门去让人怼几句,也要刷一刷存在感,提醒这两姐妹莫要忘了自己可还在等着她们帮忙呢。
林岚玉和林黛玉却当真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放在她身上。
大家都忙着呢。
是而贾探春第三天再登门的时候,就被管事笑眯眯的告知,自家王妃今日不在府上,出门做客去了,郡主更是一大早就带着人出了城,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贾探春悻悻而归,满腹抱怨,沈昌珉在一旁却跟完全置身事外似的,只自顾自看自己的书,甚至瞧不出到底有没有听到她说话,这让贾探春不由更气恼了。
面对贾探春的指责,沈昌珉反倒一脸震惊。
“人家是堂堂北静王妃,咱们又算得上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凭什么你日日登门叨扰,人家就得在家等着你不成?你以为人家堂堂王妃,也跟你似的整日里无所事事,闲得发慌?”
“你!”贾探春气急,“那怎么能一样?我可是她亲表妹!”
“那又如何?”沈昌珉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事儿,甚至不愿意走这一趟。
毕竟当初他们成亲的时候,不管是北静王府还是康平郡主那边,虽都送了一份厚礼过去,可却都不曾参加他们的婚礼。
甚至连一个十分的脸的管事都没有,只派了两个婆子过去,且送完礼后,也并没有在平安州待多久,两人婚礼一结束,人家就离开了。
显然只是来走个过场,对贾探春这个表妹远不似传言之中那般重视。
当时沈家便有人觉得自家上当了,只是婚事已成,且贾琏与王熙凤夫妻二人对贾探春这个堂妹的态度也确实颇为亲近,后面便也只得不了了之。
只是这事儿到底雁过留痕,尤其是妯娌之间,难免有人私底下碎嘴几句。
贾探春也不知怎么的知晓了,便似着魔了一般,坚持自己乃是林黛玉的亲表妹,比惜春跟林黛玉她们姐妹的关系可还要更亲近一层。
贾迎春与惜春只是占据了地利优势,两人才能如今一个全家依附着林黛玉,另一个干脆直接跟在林岚玉身边,两人倒似处的亲姐妹一般。
前些日子更是不知从何人口中听闻了林岚玉身边有一名医术十分了得的大夫,不仅曾为林家父女二人调养过身体,更是被皇帝召进宫中,给太子看过诊,给大长公主治过病。
若不是去年林岚玉亲自进京,磨了皇帝好久,硬要将人要走,这位武大夫如今说不定就进宫做上御医了。
这样的传闻,让嫁进沈家之后一直无所出,甚至偶然得知沈昌珉几年前曾生过一场重病,当时为他治疗的大夫曾亲口说过,沈昌珉的身体因为这一场重病,亏空的厉害,日后怕是于子嗣之事上有些艰难的贾探春,一下子欣喜若狂。
甚至不顾沈家人与贾琏夫妇的阻拦,硬要拉着沈昌珉来北疆寻这位武大夫。
这也就是沈昌珉一向性子温和,并不是一个十分大男子主义的人。
甚至因着身处在大家族之中,不管父亲还是自己都并非嫡长子,习惯了凡事并没多少自己拿主意的机会。
见贾探春实在坚持,沈家又确实没有什么离不开他们夫妻二人的大事儿。
沈家主琢磨了一下,觉得就像贾探春所说,她到底是林黛玉的亲表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若贾探春这般能够维系好与北静王府的关系,不管是于沈昌珉还是于沈家,总归是有利无害的一件事儿。
且沈昌珉到底也是自己侄子,虽说性子绵和了些,但书读的还不错,否则当初家中也不会为他张罗贾探春这门亲事。
若是沈昌珉的身体能早些治好,对沈昌珉和沈家也是好事。
才有了夫妻二人此番大张旗鼓来北疆参加林岚玉婚礼的事情。
只可惜,贾探春想的很好,甚至自觉自己理直气壮的很,也认定就算她求的事情冒昧了些,林黛玉也不会拒绝自己。
届时就算林岚玉的性子霸道,只要林黛玉愿意帮她多说几句好话,不过是让她手底下的大夫帮他们夫妻两个看看病,拿点药罢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儿,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却不曾想,事情跟她所设想的,相去甚远。
不仅是林岚玉压根儿不答应,甚至林黛玉也并不十分给面子。
这才第三日,便直接对她避而不见了。
比起两人对贾迎春和惜春的热情关怀,相去甚远。
贾探春岂能不愤怒?
兴许是因为自己并非家中嫡长子,上有兄长下有弟妹,沈昌珉并不大在意子嗣之事。
且两人如今还年轻,成亲的时间也并不长,大夫也只是说他身体状况不大好,需要好生调养,又不是断言他此生不能有后。
沈昌珉在厚着脸皮非要让武学农给自己调养身体这件事情上,多少是有些并不热衷的。
尤其是他们夫妻二人当日到了北静王府上,接待他的只有北静王府的一名管事,虽说态度热情,客气周到,但对方对自己的防备,并不曾掩饰。
意气风发进了内宅的贾探春回来的时候,又是一脸气闷不忿的表情,对两人没能住在北静王府上,而是被安置在了林家在北静王府附近置办的宅子里这事儿,更是一脸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沈昌珉便愈发觉得,贾探春似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毕竟他虽说不算多聪明敏锐的人,但几个月下来,自己枕边人是个什么性子,沈昌珉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
且北静王乃是什么人?
那可是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在短短三年时间内,整顿收拾镇北军,将整个北疆握在手上的人物。
他这妻子打的什么算盘,怕是他们夫妻二人还没有踏进北疆地头,人家那边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甚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他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儿,对方怕是也调查的清楚地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