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小炎一夜没睡好。因为苍那声罕见的迟疑。
苍从来都是两种状态：知道，或者不说。
它不需要。
它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的大风大浪比海星球上所有修士加起来都多。
如果有什么事连苍都需要，那这件事一定不简单。
天刚亮的时候，颜小炎放弃了假装睡觉。
他坐起来，把归墟鉴从枕边拿到膝上。
青玉胎盘表面的金色符文还在缓缓流动，和昨晚一样，看不出规律，读不出含义。
他把归墟鉴放在膝上，闭目运功。
九九归元诀在经脉中流转，灵力经过新接的六条经脉时产生那种熟悉的旋涡共鸣。
周天运转，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三遍结束时，苍开口了。
我想明白了。
颜小炎停下运功。
那个绿衣人，苍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了，但依然带着某种颜小炎读不透的底色，他身上有聃庄的气息。不是沾染，是同源。他本身就是聃庄的一部分。
一部分？
聃庄身化海星球的时候，魂魄散了。但散了不等于灭了，有残念留了下来。还记得那断羽上残留的那邋遢道人的气息吗？那残念和那绿衣人身上的，是同一种气息。
所以……他是聃庄的残念所化？
不完全是。苍说，残念化形，需要载体。那绿衣人本身是活物，残念只是寄居其中，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他既是自己，又是聃庄的残念。
颜小炎指尖摩挲着归墟鉴光滑的边沿，陷入了沉思，“所以绿衣人其实和怪道人都是聃庄的残念所化？那这聃庄的残念化身有多少人？他们是敌是友？”
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记得当初那邋遢道人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应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
那邋遢道人在临死前曾说：‘前辈知道那小子是谁吗？知道我是谁吗?我和他本是一体！这星球就是我们的原身！我是一缕幽魂，而他不过是裂出的灵识碎片！我和他同根同源，本为这颗古星沉睡万载的原始意志。’
他说的他就是你—颜小炎！”
颜小炎猛然抬头看着苍，眼中抑制不住地震惊：“你是说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说，我也是聃庄的残念所化？”
“不。你是他的灵识碎片！当然这是邋遢道人所言，但是我也觉得他说的即使不是全对，也有一定道理，你——和聃庄是有一定联系的。”
苍肯定的说道：“你的修行资质，完全可以和各大星域的天骄媲美，这不是巧合；归墟鉴认你为主，也不是偶然。它本就是聃庄之物；还有你识海中的那两颗星核，这种种事情都说明你和聃庄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那两颗星核，本就是聃庄身化海星球时留下的核心印记，存载着聃庄的本源意志和记忆、道悟。它们选择你，认你为主，说明你体内流淌着与聃庄同源的力量。
但你不应是他的残念，怎么说呢？
也不能说你是他的转世，更准确地说，你是他意志的延续——是他散落于天地间的那一缕“灵识碎片”重新凝聚而成的新的生命。”
颜小炎怔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归墟鉴在他掌心轻轻嗡鸣，仿佛回应着苍的话语。
任何人知晓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是自己，而是一缕古老意志的碎片凝聚而成，恐怕都会心神震荡。
颜小炎深吸一口气，
“那……为什么我没有一点点关于他的记忆？”
他从内心里排斥这种说法，却又忍不住追问，“如果我是他的灵识碎片，总该有些残存的记忆片段才对。”
苍摇了摇头：“记忆并非灵识碎片的必然承载。你继承的是他的本源意志与力量印记，而记忆则随着他陨落时的意志，散入了这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中。
你之所以没有他的记忆，也许是聃庄在陨落前刻意抹去了碎片中的记忆传承。
他不想让新生的生命背负他的过往，而是希望他们以全新的活法去走自己的路。”
苍感叹，“聃庄如此光明磊落，可惜那残念——许是——即使是大能，还是摆脱不了人性中的贪念与恶念。那一缕残念就是聃庄的贪与恶念幻化而出。
此事我也与你说过，那邋遢道人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残灵，然后利用残灵与你做成了魂契，启动了一种古老仪式，利用战场上强大的能量输出，强行为你提升修为，要将你炼成一具可供他夺舍的“道胎”！
为了他的目的，他不惜让那百万修真者做为薪火。
现在想来，这种事情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做成的，当时在战场上有一名合道境巅峰和你师父正在大打出手。
我当时并未在意，现在回忆起来，邋遢道人、今天的绿衣人、还有那名合道境巅峰，这三人的气息是一模一样！”
颜小炎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本就是同一人？”
苍沉声道：“不错。那邋遢道人不过是他的化身之一。”
颜小炎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和师父战斗的那名合道境巅峰是赖布松！那残念——他……他布了这么大的局，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既然已经是合道境巅峰，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夺舍我？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布局的东西？”
“你身上的本源意志！你的逆天修行资质，这些——都是他想要的东西！”
苍的判断应该无误。
颜小炎瞬间毛骨悚然，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存在暗中觊觎，随时可能出手夺舍，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天长日久，总有疏懈的时候。
“那我该怎么办？他还有其他化身吗？”
苍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凝重：“化身之术并非无根之萍，每分出一道化身，都会损耗本体的一部分本源。
他既然肯为这个局付出如此代价，说明你身上的东西对他而言极为重要。
化身虽可再分，但每一次分化都会让他本源受损，修为跌落。
以他合道境巅峰的境界，最多再分出一道化身，且那道化身必然远弱于本体。
若他真要对你出手，多半会亲自降临，而非再遣化身。
所以，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提升修为，至少要在合道境之前拥有自保之力。
因我现在无法出手，只能靠你自己了。
不过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在你识海深处布下一道禁制，若他强行夺舍，禁制便会自爆，连同你的识海一同毁去，让他什么都得不到。虽然此举凶险，但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只是这禁制一旦布下，便再无回头之路——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也会随之陨落。
颜小炎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好，如果遇到那个时刻，你就布下这道禁制吧。与其被他夺舍，倒不如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