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城以东,一座始建于万历年间的船坞。
夜色深沉,月光被硝烟遮蔽得只剩一丝惨白。
在红毛城炮火连天的时候,作为舰队司令官的雷尔生带着十几个心腹,沿着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小心翼翼的摸到了这里。
放眼瞧去,几艘不起眼的小型帆船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万历年间,他们东印度公司的韦麻郎爵士为了开辟新的航线和市场,也曾短暂占领过众人脚下的这座澎湖岛。
虽然迫于明国朝廷的威胁,彼时人员匮乏的韦麻郎爵士最终只能被迫离开了澎湖,但他还是在有限的时间内,修建了一座小型的船坞。
而这个秘密,还是他升任舰队司令,奉命再次尝试开辟大明市场后,方才从公司高层的口中得知。
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生性谨慎的他只是在登岛当日,秘密勘察了这座船坞,此后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就连作为副司令官的高文律都不知晓。
上船,把有用的东西都带上!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确定官兵暂且还没有发现这里之后,雷尔生便压着嗓子命令道,脸上闪过一抹急切。
闻言,早已是战战兢兢的士兵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往船上搬运火药和火枪,还有人捧着一小袋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金银器物,仿佛能从中获得安全感。
但是更多的士兵则是随身携带了用以维持生命的粮食和净水,还有帮助他们用以在汪洋大海中寻找方向的罗盘。
快些,动作快些。
都警醒着点。
听着耳畔旁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范德林站在码头的木板上,眼神复杂的远眺着那座炮火轰鸣的红毛城。
看什么?恍惚间,雷尔生一把将他拽上船,眼神冰冷的吓人,别给死人浪费感情,先顾好你自己。
闻言,范德林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言。
实话实说,他并不是很在乎那红毛城中士兵的生死,他刚才失神也只是在犹豫这几艘瞧上去年久失修的帆船真的能帮助他们离开这片被官兵封锁的海域,继而逃出生天吗?
轰轰轰!
就在此时,城墙方向的炮声陡然密集了数倍,其声响竟是让在场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瞠目结舌的望向远处的红毛城。
此时的雷尔生也是脸色剧变,眼神冰冷的吓人。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些他们加固了无数次的墙体,此刻在火光中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晃。
疯了!明国人是把所有炮都拉过来了吗?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难道明国人就不担心他们会在暗中发起反击?
话音未落,一声远超之前所有声响的巨爆猛然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不是来自人间,而是地底深处的一声咆哮,让众人脚下的土地都是为之一震。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原本连成一片的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饼干,轰然垮塌。
漫天的烟尘卷着碎石,遮蔽了月光,就连此刻身处船坞的他们,都是感受到了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官兵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以至于盖过了那沉闷的火炮声。
这一刻,雷尔生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的眼中充斥着后怕和惊恐。
走!快他妈的开船!恍惚过后,雷尔生几乎是吼破了嗓子,一脚踹在舵手的屁股上。
只片刻的功夫,几艘帆船便在慌乱中驶离码头,一点点融入浓重的夜色。
...
...
红毛城头上,作为舰队副司令官的高文律靠着残破的城垛,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
原本宽敞的城头上,除了十余具倒在血泊中的尸首外,便只剩下了几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
阁下,望着城外呼啸而至的官兵,其中一名士兵颤抖如筛糠,声音中满是绝望:城墙塌了,官兵要打进来了。
咱们降了吧..
高文律没有理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阁下!
闭嘴。高文律惨笑一声,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事已至此,尔等还要遭受那些愚蠢的明国人的侮辱吗?
一语作罢,高文律便扔掉已经打空的火枪,从腰间拔出佩剑,冷寂的刀身映衬出他那张狰狞的脸颊。
他没有输给明国人,他只是输给了雷尔生那个蠢货!
咣当!
彻底失去斗志的士兵接连扔下武器,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口中叫喊个不停。
但是在他们绝望的眼神中,呼啸而至的官兵们甚至没看他们一眼,一杆长枪便猛然自胸口贯穿而过。
倒是一心求死的高文律,许是他身上的甲胄证明了他不同寻常的身份,一拥而上的官兵们瞬间将其扑倒在地,让他在昏死之前,只看见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东方人面孔。
...
...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的天际线上渐渐泛起鱼肚白,澎湖岛上持续了一整夜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在俞咨皋等福建水师将士的簇拥下,福建巡抚叶向高站在红毛城的最高处,望着脚下满目疮痍的堡垒,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全然不在乎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道。
大人。半晌,登莱总兵周遇吉登上城头,其盔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破口,卑职不负众望。
伤亡呢?
比想象中少,仅有百余名儿郎不幸殉国,余下的兄弟们问题不大。周遇吉一拳砸在城垛上,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轻松:且看这些红毛鬼,还敢不敢觊觎我大明的疆土。
叶向高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几个士兵抬着一名仍在不断挣扎的红毛鬼走了过来。
瞧这红毛鬼的身材和穿着,此人应该是个地位不低的军官。
这是?
红夷的副司令。周遇吉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诧异,是个硬骨头,带着最后几个人跟我们的人拼刀,死战不降。
押回京师,交予天子发落。
闷声点了点头之后,叶向高便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晨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一面残破的荷兰三色旗被粗暴的扯下,大明朝的日月军旗则是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澎湖,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