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说下去:“第一,臣妾身为太子妃,这毓庆宫的后院本应由臣妾打理。
可这库房的钥匙、各处的对牌,从来不曾到过臣妾手里。臣妾不敢说旁人管得不好,只是臣妾既占了太子妃这个名分,该尽的责,该做的事,总不好一直推诿。”
屋里安静了一瞬。
伺候在旁的宫女太监齐刷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听出来了,太子妃这是在要权。
胤礽终于抬起眼,看了太子妃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件摆在柜台里标了价钱的物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漫不经心。
太子妃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可还是硬撑着把剩下的话说完:“第二,格格们的规矩也该立一立了。
臣妾并非不容人,只是毓庆宫是东宫,不是寻常人家的宅院,上行下效,若连东宫都没了规矩,外头人会怎么议论?
第三……”她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臣妾希望这个孩子出生之后,爷能像对侧福晋的儿子一样。”
三条。
不多不少,每一条她都翻来覆去斟酌了无数遍。
第一条要权,第二条立威,第三条保孩子。
她自认为合情合理,堂堂太子妃,要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管家之权,整顿后院的规矩,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哪一条说出去都挑不出毛病。
可她忘了,毓庆宫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胤礽听完了,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甚至抬起手掩了掩嘴角,好像他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实在忍不住似的。
太子妃僵在座位上,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她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疼痛顺着掌纹蔓延到心脏。
她不明白,她哪一句说错了,哪一件事提得过分了,他凭什么这样笑?
胤礽笑得差不多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
就三个字。
不多不少,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完了就早些安置吧。”
胤礽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你怀了身子,不宜操劳。那些个劳什子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你就安安心心养胎,旁的,不必多想了。”
他说得很温和,甚至算得上体贴,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疼。
太子妃猛地抬起头,嘴唇在发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想再说什么,可胤礽已经转过身去,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她,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正殿的门槛。
帘子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太子妃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风筝。
她的手还搭在小腹上,方才还觉得那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正在生长,现在忽然觉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娘娘……”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太子妃没应声。
她盯着胤礽方才坐过的那个位置,目光空洞,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他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他的妻子?”
嬷嬷没敢接这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敢说出来罢了。
胤礽出了正殿,脸上的笑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身后的人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福晋那边的晚膳备了没有?”他边走边问。
德柱几人赶紧凑上来,下人都知道太子爷话里的福晋只有宜修一人,至于太子妃么…呵
“回主子爷,福晋那边早吩咐过了,说是备了主子爷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
胤礽“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径直往宜修的院子去了。
宜修的院子和正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正殿宽敞气派,处处透着正室的威仪;宜修这里小巧精致,装饰的却都是精品,是内务府精心挑选来的。
屋子里燃着沉水香,味道不浓不淡,刚好能把人裹进一种柔软的困意里。
宜修正歪在美人榻上翻一本话本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不紧不慢地放下书,没有起身而是笑着望过去。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施脂粉的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温柔,看见胤礽走过来才慢慢起身。
“爷。”
胤礽由着她拉着,在那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坐下来。
宜修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又端了碟桂花糕放在他手边,然后在旁边坐下。
“正殿那位,今儿闹出什么动静了?”宜修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胤礽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闻言嘴角弯了弯,又把之前在正殿听到的那些话转述了一遍。
他说得简洁,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说到太子妃那三条要求时,他还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要权,立威,养孩子。她倒是把什么都想好了。”
宜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就这?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真心的,觉得有些好笑。
太子妃入宫三月了,三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三月还看不清局势,那就不是经历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
太子妃以为怀了孕就有了跟胤礽谈条件的资本,以为一个孩子就能决定毓庆宫的地位高低,这种想法天真得让宜修想叹气。
在宜修看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女人的肚子。
你生也好,不生也好,生十个八个也好,男人若是不在意你,你生再多也不过是个生育的工具,养大了也是别人的棋子,跟你的地位没有半分钱关系。
胤礽不缺儿子,他缺的从来就不是子嗣,太子妃三月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挺着肚子想明白的是另一条歪路。
要是生个孩子就能绑住男人,那李格格怎么还是个格格呢?
宜修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好笑。
太子妃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一切,却不知道在这座宫城里,孩子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筹码,至于这筹码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当宝贝,还是随手扔在桌上当废铁,全看坐在牌桌上的人怎么想。
“倒是难为她想了这许多。”宜修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手上的美人拳不轻不重地继续捶着。
胤礽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月亮,声音却依然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识趣的东西,留着也无用。寻个由头,料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