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摸了摸颈间的铃,铜绿冰凉,“那就从今天开始,每天一个故事,讲到第七天。”
第一夜,仓讲自己如何在幽冥里剪断影子;
第二夜,樱讲如何用樱花堵住裂月;
第三夜,老人讲自己如何把半张脸留在幽冥;
第四夜,翠儿讲如何替两人活完余生。
每到故事结尾,铜铃便轻响一声,铃舌长出一粒铜芽。四粒之后,铃舌已补全大半。
到第五夜,客栈来了一位陌生旅人——斗笠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只缺耳兔,兔子耳朵上系着一条与铜铃同色的绿火。
只见旅人放下兔子,声音沙哑:“我来赎一个倒影。”
铜铃骤然大响,铃舌最后一粒铜芽“嗒”地合拢。
就在这时,幽冥零次列车的汽笛,从地底远远传来——第七日,发车。
第六夜,雨落无声。
余生客栈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出一圈暖橘。
仓、樱、翠儿围炉而坐,缺耳兔伏在桌角,绿火耳线随呼吸明灭。
旅人摘下斗笠——竟是镇妖司的司正,面具已碎,露出半张被铜线缝合的脸。
“我来赎的,是我自己。”他摊开掌心,躺着一面残缺的铜镜,镜里映出曾被仓翻过去的那道倒影——倒影仍在镜中奔跑,却逐渐透明。
“倒影若散,我也将随幽冥湮灭。”司正声音低哑,“最后一节车厢,留给我。”
翠儿摸向颈间铜铃,铃舌已补全,只剩一丝缝隙。
她轻声问:“拿什么换?”
司正抬眼,望向炉火上方的铜铃,“用我余下的全部时间——从今夜子时起,至裂月再临,我替你们守铃,换你们三人,永不再被幽冥点名。”
仓与樱对视一眼。
樱开口:“若你守铃,列车最后一节便空,幽冥零次将永无终点,所有被押的影子将永远困在半途。”
司正点头:“正是。幽冥需要终点,人间才得安宁。我愿成为那终点。”
铜铃在雨声里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铃舌最后一粒铜芽合拢,缝隙消失。
第七日零时,幽冥零次列车的汽笛撕裂雨幕,铁轨从地底升起,直通客栈门前。
司正抱起缺耳兔,踏上车厢。车门合拢前,他回头,铜线缝合的嘴角微弯:
“故事讲完,终点已到。余生客栈,从此关门。”
列车启动,雨停。
仓、樱、翠儿站在空荡的驿站前,脚下铁轨一寸寸风化,化作青草。
铜铃从屋檐坠落,落地无声,碎成一地晨光。
而余生客栈的牌匾,在朝阳下慢慢褪成一块普通的旧木,只留一行浅浅的刻痕:
“故事已终,余生正长。”
朝阳越升越高,牌匾上的刻痕却在慢慢淡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平。
仓弯腰拾起铜铃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晨光——有的带着鸡鸣,有的带着炊烟,还有的映着昨夜那场无声的雨。
碎片在掌心忽然合拢,却不是复原,而是凝成一枚极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新的字:【余生·重启】
樱伸手触碰,钥匙却像水一样渗进她的指尖,顺着血管一路流到心脏。
她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锁被重新打开。
翠儿颈间的月印也随之亮起,化作一道细线,牵引着他们走向驿站后的山坡。
坡顶,一座从未见过的石亭静静矗立,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已落至中盘。
棋盘旁,站着一位白衣老者,背对他们,手里拈着一枚黑子。
“终局之后,便是开局。”老者声音像风吹过铜铃,“你们的故事已完,但棋局未完。”
仓上前一步,认出棋盘正是幽冥赌桌的缩小版,只是此刻没有筹码,没有倒计时,只有三枚空白棋子摆在边缘。
老者转身,面容空白无五官,却带着熟悉的笑意——那是司正、老人、小巫、纸人、五彩兔……所有被列车带走的共同的笑容。
“落子吧。”老者说,“每一子,都是你们余生的选择。”
仓拿起第一枚空白棋子,指尖的温度在棋面烙出一道铜线。
他放在天元,轻声道:“愿所有被剪断的影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光。”
第二枚棋子,樱落子星位,棋面开出一朵樱花:“愿人间不再有幽车。”
第三枚棋子,翠儿落子小目,棋面浮现那只缺耳兔:“愿故事继续,但不再以噩梦为名。”
三子落定,棋盘化作一道光门。
老者身影随风而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棋局已开,余生请自便。”
光门之后,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路,通向炊烟深处的人间。
三人相视一笑,并肩踏入门内。他们身后,石亭、棋盘、光门,一寸寸隐入晨雾之中。
而山坡下的旧驿站,终于真正成为旧驿站——没有幽车,没有铜铃,只有风穿过瓦缝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告别。
余生,从这一步开始。
山路尽头,炊烟像一条柔软的绳子,把三人慢慢拉近人间。
脚下不再是碎镜,而是松软的黄土,偶尔嵌着几粒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却真实得令人安心。
走到第三道弯,他们看见一块歪斜的木牌——【余家铺】
牌底用木炭添了新字:今日有热汤。
铺子很小,泥墙草顶,门口支着一口黑锅。
灶火噼啪炸响,锅里滚着乳白的羊骨汤,香味撞进鼻腔,把一路的寒凉都逼了出去。
掌勺的是个佝偻老妪,见他们来,也不问来路,只舀了三碗,推到案板上。
汤面漂着几粒翠绿的葱末,像浮萍。
仓端起碗,热气蒙住眼,竟看见汤里倒映着幽冥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车厢里,司正抱着缺耳兔,朝他点了点头,随即被蒸汽冲散。
“喝完这碗汤,你们就彻底干净了。”老妪嗓音沙哑,像风吹过锈铁。
樱低头,汤里映出自己的手腕——那道淡银的旧疤已褪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早已碎裂的铜铃残片,轻轻放在案板上。
残片一碰桌面,竟化成三粒红豆,滚进汤里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