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内,山城国,京都西冈。
三月中旬,春耕正忙。
小畑川两岸的水田已经灌满了水,明晃晃的,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云影和两岸初绿的柳枝。田埂上新冒的草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偶尔有几只白鹭从远处飞来,落在田里,迈着细长的腿踱步,啄食泥土里翻出来的小虫。远处的山峦还蒙着一层淡蓝的雾气,山脚下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指向天空。
然而这幅宁静的田园画卷,前几日却被打破了。
今里村和上植野村,为了小畑川的水,差点没打起来。两村都对小畑川的水利设施有贡献,因此对于各自用水的时间和总量,都有理由要更多的。两村的地下人们先是吵,后来骂,再后来就动了锄头棒子。告到奉行所,奉行所又报到了织田信行那里。
此刻,今川义真带着一队两百多全副武装的人马,骑在马上,远远便看见一群人聚在小畑川的堤岸上。
为首的那个,他差点没认出来。
“yoyoyo——”
他一夹马腹,催马快走几步,马鞭往肩上一搭,歪着头打量那人:“这不是职司代织田信行大人嘛?几天不见,怎么那么像你二哥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织田信长”看见了稀罕事。
织田信行站在堤岸上,手里提着一把尺子,腋下夹着几卷图纸,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黄泥巴,草鞋里也灌满了泥水。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布短褂,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两条晒得发红的胳膊。脸上也沾了几道泥印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
跟前些天代表幕府去劳军时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秀贞站在他身旁,衣袍倒是整齐些,但下摆也沾了不少泥点。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今川义真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今川代殿,还请放尊重一些。”林秀贞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今川义真从马鞍前取下一包冰糖,掂了掂,很自然地走上前去,手在林秀贞肩上一搭:
“林佐渡这话说的——要是觉得我这么说是不尊重信行大人,那信长大人会怎么想?嗯?哈哈哈!”
林秀贞的脸色跟便秘似的,憋在那儿说不出话。
今川义真已经越过他,走到织田信行面前,把手里的冰糖包打开,递了过去:
“信行大人,还有列位诸公,辛苦了!”
随着他的怪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就在最近这些天,在今川义真跟各路因为他战争胜利而示好的势力交流的时候,织田信行也没闲着,最年轻的管领代今川义真去开片儿了,他这个最年轻的职司代,也服了很多劳……
前几年局势混乱,将军不在京都,也没有有力武家维持秩序,混乱也就混乱了,有纠纷就打去吧;但是现在,将军没来你们那么乱,将军来了你们还那么乱,那将军岂不是白来了……?
于是,职司代织田信行大人,作为将军的检使,带着三好家家臣盐田左马头、细川氏纲家臣饭尾为清和茨木长隆、足利义植的老臣斋藤基速,还有公卿儒者、明经博士兼织田信行新认的老师清原枝贤,以及各路奉行人……跑遍了京都周边在春耕时暴露了一定规模冲突的地方,有去西冈地区的今里村和上植野村以及两村之间的小畑川上下游,处理两村的用水纠纷;又有去更北边的桂川五乡,处理西京四乡跟松尾大社山田庄之间的纠纷;还有去了京都东边儿的桂西庄,处理将军奉公众石谷光政和公家叶室赖房的土地边界纠纷……可以说真在行使幕府的执法权了。
清原枝贤站在最边上,这位公卿儒者此刻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袍子下摆卷着,脚上的乌皮靴沾满了泥。他接过冰糖,不客气地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今川代殿,你这一行一止,比当年的栴岳承芳有趣得多啊!”
今川义真一愣:“弹正少弼大人见过家父?”
清原枝贤面露回忆之色,把冰糖在嘴里翻了个个儿:“我比治部大辅小一岁。当年在京都见过,他在学和歌,我在学《建武式目》和《御成败式目》。本以为他只能做个风流和尚,我能一展所学……”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却不想他成了响当当的海道一弓取,十多年下来,《今川假名目录》都增补了好几条了。人生啊……”
“但您的所学,现在终究有用武之地了,不是吗?”今川义真说。
清原枝贤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剩下的冰糖一口吞了。
织田信行这时候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平静:“今川代殿是奉将军之命来帮我们的?”
“是啊。”今川义真点点头,“将军说你们忙不过来,让我来搭把手。”
织田信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图纸递给身边的奉行人,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十个跟着跑了好几天的奉行、武士和杂役,提高了声音:
“列位,都听见了?将军殿様给咱们派援兵来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今川义真脸上:“既然来了,那就别闲着。正好,今里村和上植野村的用水纠纷,今日要重新丈量河道,划分用水时辰。今川代殿若是有兴趣,不妨一起看看?”
今川义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正好见识见识职司代大人是怎么断案的。”
一行人沿着堤岸往下游走。织田信行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踩在湿滑的田埂上一点都不打滑。清原枝贤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边走边翻。林秀贞和几个奉行人拿着尺子和记录簿,亦步亦趋。
今川义真带着武士跟在后面,看着织田信行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这活儿,他还真干不了。
到了两村交界的地方,织田信行停下脚步,展开图纸,和清原枝贤比对了半天,又让人把今里村和上植野村的年寄都叫了过来。
“前日定的规矩,你们还记得吧?”织田信行看着两个村的代表,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村长连忙点头。
“那就再确认一遍。小畑川的水,以今日重新丈量的河道,确认了之前你们两村提交的井图正确与否。核实今里村的确构建的水利设施更多,出力更巨,因此一天十二时辰,今里村田地可接水七个时辰,上植野村田地可接水五个时辰,具体时间两村自定,同时两村各出人手,轮流巡查,若有违反,报奉行所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村长脸上扫过:
“你们可有异议?”
两个村长对视一眼,再看了眼这次多来的两百多精锐武士,都摇了摇头。
“那便签字画押吧。”
林秀贞递上已经写好的文书,两个村长在末尾按了手印。
织田信行收起文书,转身看向今川义真,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今川代殿,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今川义真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信行大人断得公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织田信行点了点头,又对两个村长道:“这位是今川代殿,奉将军之命,带兵前来维持秩序。你们回去告诉村里人,我们的判决结果,是有刀枪能把它落实下去的。”
两个村长连忙跪下叩头。
织田信行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堤岸上走。今川义真跟上去,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这些天,你跑了多少地方?”今川义真问。
“西冈、桂川五乡、桂西庄……”织田信行数了数,“七八处吧。还有几处没跑完。”
“就你带的这些人?”
“还有三好家、细川家的几个人,加上将军的奉公众。”织田信行顿了顿,“不过人手还是不够。”
今川义真没再说话。
两人走回堤岸上,清原枝贤正蹲在河边洗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上来,忽然笑了。
“织田信行大人,”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川代殿既然来了,不如带着他的人,陪咱们再走一趟那几个地方。让那些对我们的判决还不服不忿的家伙们看看——”
他看向今川义真,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我们的判决结果,是有刀枪能把它落实下去的!”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沿着田埂间的土路,往下一处纠纷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