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今川义真的声音在空旷的御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什么为何?”方仁亲王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紧不慢。
“之前云上人们不是不同意吗……”今川义真记得清清楚楚。关白二条尹房他们议事的结果,是不愿意授予“锦之御旗”的。那帮公卿,一个个精得像猴,生怕朝廷卷入武家的纷争,生怕这面旗被哪个野心家利用,最后让朝廷跟着背锅。他们宁可守着这破败的皇居以及自家可能更破败的宅邸,也不愿意冒险。
“为什么现在——”
“予想赌一把。”
方仁亲王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今川义真沉默了。
御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帘后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重,一个沉稳。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过,又归于沉寂。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今川义真抬起头,看着那道幕帘。帘后的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站着的那个腰板挺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殿下……”今川义真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建武之志吧?”
“没有。”
方仁亲王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今川义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搬开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不是热的,是凉的。
“呼……那就好,那就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不用当楠木正成……
方仁亲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几分郑重:“但是——朝廷的声望,不能再被踩了。”
今川义真的心又提了上来。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那道幕帘。
帘后的身影动了一下。方仁亲王从帘后走了出来,今川义真才真正看到他的外貌。他面容清瘦,眉目之间与后奈良天皇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直衣,没有纹饰,但洗得很干净,边角熨得服帖。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屐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御殿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今川义真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予说服了公卿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大内府那等有实力的二位高官,在这乱世,就这么死了。他们这等无兵无将的公卿,又能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今川义真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
“今川卿你知道吗?应仁之乱前,半家到摄家的堂上家,合计一百三十多家。而现在——”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又缓缓握紧,只留下三根:“不到七十家了。”
“只要把这几个数字摆在他们面前,再问问他们——又能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方仁亲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御殿里回荡:“满朝公卿,只有近卫家情况稍好一些,每年能有一百多年前他们家收入的三成。其余各家,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今天卖一柄传家的太刀,明天抵押一座庄园的地契,后天把女儿嫁到某个武家去换几袋米——”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他转过身,走回帘边,却没有回去坐下,而是靠在帘柱上,双手抱胸:“但是朝廷又要活下去,公卿们也要活下去。没兵没将,没钱没粮,能拿出的,只有大义名分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而且大义名分——你觉得南北朝之后,朝廷还有多少?”
今川义真没有说话。
“所以,不如赌一把。”方仁亲王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今川义真身上,“而你,在之前击败细川晴元之后,就是予觉得可以下注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今川卿姑且可以认为——予和本愿寺、兴福寺一样。只不过,他们有僧兵和法师,予只有锦之御旗。”
今川义真跪在那里,沉默了良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殿下,说实话,臣下其实——不一定能保证不会辱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虽然吧,后世的裕仁这种无德无能不孝贪婪狂妄胆怯……的战犯,把“日本天皇”这个词在今川义真心里拉低到了“类人群牲”的地步,但是后奈良天皇这个靠卖自己的字画度日、甚至能用卖字画的钱办一些具备一定赈济意义的法会的天皇——都能让今川义真想起美利坚“皇帝”诺顿一世了,所以今川义真现在还真不太想用这个穷逼仅存的东西来赌……
方仁亲王没有回答。
帘后,后奈良天皇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响,但很稳,像是一根老树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朕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他顿了顿,咳嗽了一声,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是……今川卿,朕觉得,朕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陛下!”方仁亲王猛地转过身,想要阻止。
后奈良天皇摆了摆手。
那只手从帘后伸出来,枯瘦,青筋毕露,指甲泛黄,像一根枯枝。它摆了摆,又缩了回去。
“朕想赌一把。”
天皇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能举着锦之御旗打出好的战果,朕便会退位。方仁以你的胜利为御极之基,他就是——再生之帝。”
方仁亲王的身体微微一震。
“如果打不出——”后奈良天皇的声音依旧平稳,“朕就是被愚人大内义隆用两千贯收买后,盲目鼓动不想干的武家去为这乱世再添一把火的昏君。而方仁,就是拨乱反正的明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也还是——再生之君。”
今川义真跪在殿中,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归根结底——是想用自己的名誉,去赌一个天皇家族的未来。
而他今川义真,就是他们下注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象耳泉奘在唐招提寺说的那句话——“风云儿在浪头时,不要太狂。不然你三伯就是下场。”
狂?他没有狂。
但他确实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推着他往前走。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而是很多很多人。本愿寺、兴福寺、将军、朝廷——都在往他身上加筹码。
时来天地皆同力。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又想起了后半句——运去英雄不自由。
他甩了甩头,把后半句甩出脑子。
既然事已至此,陶晴贤又如何?
打呗。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幕帘。帘后的身影佝偻着,像一棵老树。但今川义真知道,这棵老树,根扎得很深。
这时,殿侧的纸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宫中女官捧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
那布帛是红色的,隐约可以看见上面绣着金色的纹样——十六瓣菊,和桐。
锦之御旗。
今川义真的目光落在那块布帛上,移不开了。
后奈良天皇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却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川卿,朕累了。你只要知道,已经被认定为朝敌的人,在朕还在世时,对他的立场就不会有所改变。锦之御旗重要,朕的脸面也重要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因为除了脸面,朕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
今川义真低下头,没有说话。
“所以——陶晴贤,他就是朝敌。而讨伐他而聚拢起来的,你、尼子、大内义教、三好、毛利,以及本愿寺、兴福寺——”
天皇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则是官军!”
今川义真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们是官军!”
“陶晴贤是天地难容的御敌、朝敌!”
那声音在御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廊下的侍从们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个捧着锦旗的女官,肩膀微微颤抖。
今川义真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被信任的沉重,被押注的压迫,还有一种“原来这就是大义”的恍惚:
“我们是官军敌叛逆,天地难容御、朝敌……”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首曲子。
他闭上眼,随着那旋律,在心里默念着那些词句:
【敌军大将好一位,西国无双侍大将。
强将手下无弱兵,皆是彪悍决死士。
虽然骁勇惊鬼神,携兵叛逆国难容。
纵尔现今据多国,也是谋逆血泪涂。
直至朝敌灭,并肩共前进,
锦旗列在阵,决死冲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