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响起,一道清瘦身影踏入了教室。
来人一身深蓝色长衫,浓密的黑发修剪成平头,上唇留着胡子,眼睛里带着锐利,一身的书卷气,手里只拎着一个朴素的蓝布包,走向讲台。
刚才才还有说话声的教室,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原本的座位早就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过道甚至门口,都挤着不少别的系的同学。
基本都是慕其名而来的,只为来听周先生的一堂课。
周先生将布包放在讲桌上,看向台下的学生们。
“同学们好,今天咱们要讲的题目是,小说史的六朝之鬼神志怪书。”
很快,他就开始、引经据典、从民俗根源讲起。
“华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入海求仙、炼丹问道之风绵延不绝,及至汉末,天下动荡,巫风又大畅,鬼怪灵异之说渗入市井乡间,遂有诸多志怪文字流传后世.....”
他讲得深入浅出,拆解文句,剖析时代背景,台下学生听得津津有味,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大家都是唰唰记笔记。
讲了许久,周先生只觉口干舌燥,抬手轻轻挥了挥。
“先休息十分钟,稍后咱们再接着上课。”
说罢,他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叶水。
学生这物件,偶尔瞧着倒也有趣,朝气蓬勃、满眼求知,可若是日日站在讲台,朝朝对着授课,琐事缠身、也是顶顶麻烦的事了。
周先生讲课素来不拘泥于书本,一到课间休息,就会抛开讲义,穿插些当下的社会时事,言语犀利风趣。
他放下茶杯,笑着看向学生,开口谈起近日热议之事。
“近来有那自称是清室举人的林纾,四处大发议论,号称要维护名教纲常,满口旧理陈规,这本是他自家言语主张,与我本无干涉。
可瞧着他那气闹哄哄、急赤白脸的模样,倒又觉得很是可怜,守着旧物不肯睁眼望新世界,徒增烦恼。
我便忍不住想劝他几句,也跟你们商量商量,我该怎么劝才好?”
台下学生一听这话、会心一笑,知道先生又要开始骂人讽世了。
“我便想同他说,您老既然不是敝国的人,那就少管敝国的事。这历史前进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人都不能试图去阻挡,你非要硬挡呢,那结果只有一个。”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台下有学生忍不住追问。
“先生,是什么结果?”
周先生吐出一句解气的话。
“什么呢?被撵着腿嘛!”
教室里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既觉先生言语犀利,又叹其一针见血。
人群中的金雀翔,目光始终注视着眼前这位大文豪。
旁人都说迅哥这张小嘴跟淬了毒一样,不留情面,谁都敢骂,可亲眼见到了,才觉他这个人很赤诚啊,还是挺和蔼可亲的。
这一堂课讲下来,有学识有讽喻,生动有趣,跟单口相声一般过瘾,听得人酣畅淋漓。
这堂课很快便到了尾声。
周先生收拾好讲台上的布包,与学生简单道别,拎着他的小布包走出了教室。
金雀翔为了刷个存在感,第一时间起身快步追了出去,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想向先生请教的女学生。
“周先生,请留步!”
周先生听到身后的呼唤,脚步停下,转过身来。
眼前是个面容青涩的男学生,面孔陌生,应该是这个学期的新面孔,他对这些年轻学子没有太深的印象。
“你好,这位同学,请问有什么事?”
“先生,我近日日夜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国人如何崛起,如何让我们的国家真正强大起来?先生当年弃医从文,深知医身不如医心,如同您发表的白话小说一般,字字戳心,道尽时弊。如今的国人,内心扭曲麻木,这世间,分明是个吃人的社会。”
“可这般以文救国、唤醒国人,从前并无这样的先例可循。北面有毛熊虎视眈眈,东边有他国小日子狼子野心,四面有英美盯着。
反观咱们的底层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睡着的人长眠不起,甘愿沉沦、失眠的人夙夜忧叹,愁绪难安。
刚惊醒的人,依旧满心惊惧,不敢前行;瞌睡的人,始终半梦半醒,浑浑噩噩。。这样境地,先生,我们究竟该如何破局?”
周先生静静听着男同学这的言论,皱起眉头,这少年所言,句句切中当前局势,并非无的放矢。
身为师长,他此刻需要为这名迷茫的青年,点亮一束积极的光。
“没有先例,便去开创先例。这社会确是吃人的,封建礼教像枷锁,捆住人心、扭曲本性,可我一支笔,纵是写尽所见黑暗,也难掀翻这沉沉阴霾。我一人唤不醒万万千千沉睡的良知,便靠你们这些受了新时代新教育的青年,聚沙成塔、并肩努力。”
他随即抬手指向远方。
“你抬头看一看,看见什么了?”
金雀翔仰头。“树叶。”
“往远看。”
“是太阳。”
“穿过斑驳的秋叶,阳光落在身上,今日此时,便叫希望。”
周先生抬手,掌心落在金雀翔肩头。
“你叫什么名字?”
“金雀翔。周先生,我想跟你交朋友。”
周先生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素来性情孤僻直肠子,不喜欢应酬,别人都说他不合群。
此刻居然有男学生主动要与他交友、对着这样的学生,他一般是不会打击,上来就开喷的,他喷的都是狗子。
“跟我交朋友?好,我希望你能做我志同道合的朋友,金同学。”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块月饼。
上了一头午的课,又说了这么多的话,他这肚子都饿了。
嗯,还是甜食好吃。
看着周先生走远的背影,金雀翔暗自点了点头,不愧是周先生啊,这见解,这深度。
谢玉树快步凑上,一把揽住金雀翔的肩膀。
“人都走远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上周先生的课,怎么生了一场病,反倒想弃旧从文、当作家了?”
说着他还压低了声音,看了眼四周。
“你可别忘了,周先生讲的那些新思想,明里暗里都是跟北洋政府、跟你父亲对着干的!”
金雀翔侧身,轻巧挣脱他的手。
“我不会跟父亲对着干,可这不代表我不能写文章。我现下正缺钱得很,要不玉树,你先借我些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