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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等不了了。

戚福找不到,王符收不回,营里七个旧部咬了舌头,外头旧部蠢蠢欲动,喀隆拿了好处还在暗处使绊子——所有的线都在往外扯,他要是再不动手,这座大营迟早从里面烂掉。

打凛度。

帅帐里,他把帅印往沙盘上一拍,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听清了。

胡玄第一个站出来。

大爷,凛度不是小地方。城高墙厚,守将阿黛尔虽然是个女人,但——

但什么?

林默看着他。

但她不简单。

胡玄压低了声音。

属下查过,凛度近半年来暗中扩了兵,不是招的新兵,是从各地调的老卒。而且城防改过,不是原来的制式。

所以呢?

所以她早就知道有人要打,还会是持久,不是一两次的。

林默沉默片刻笑了。

那就更要打。她等着我,我也等着她。拖下去对我没好处。

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晨光里,八千兵马正在校场列阵。

甲胄的光、旗帜的响、马蹄踏地的震动——一切都在等他一句话。

传我令。

全军出击。目标凛度。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城门。

凛度城。

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人。

阿黛尔站在城楼最高处,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不高,但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她。

穿着一身玄色的甲胄,是她自己改的——贴身,轻便,行动不受束缚。腰间挂着一柄短剑,鞘上刻着戚字的纹样。

那年婚礼办得很大,她记得那天戚福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

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但凛度你管,我不插手。

她当真了。

两个人像一把刀的两面,一面砍,一面收。

现在刀面收了。

因为戚福不在。

她没慌。

王妃。

身后女兵低声报。

林默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青口,最迟明天傍晚到城下。

多少人?

前锋三千,后续五千以上。全军出动。

阿黛尔没转身。

他倒是舍得。

王妃,要不要求援?那边——

不用。

阿黛尔打断她。

眼下他们都不会来。巴不得我跟林默拼个两败俱伤。

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们。

各位,我把话放在这儿——林默想一口吃掉凛度,我让他崩掉满口牙。城在人在,城破——

把短剑抽出半截,刃光一闪。

我先死。

没人敢接话。

所有人都站直了。

喀隆坐在自己的大帐里,听着斥候的回报,手里转着一只酒杯。

八千人,全拉出去了。

自言自语,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默啊林默,你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赤那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将军,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去帮他?

喀隆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我帮他?我嫌钱粮少是不是?

那帮凛度?

帮阿黛尔?

喀隆大笑。

那女人跟戚福是一伙的。我帮她,等于帮戚福。我脑子又没坏。

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就看着。让他们打。打完了,不管谁赢,都是残的。残了好——残了我再收拾。

赤那没说话,眼神里有一些担忧。

将军,大月氏那边——

我知道。

喀隆的笑意收了收。

阿依娜那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来。她来了,就说明有东西要变。

那见不见?

喀隆坐起来。

让她来。但别让她进大营。找个外头的地方,我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喀隆选的地方是大营南面五里外的一片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是个废弃的驿台,塌了半边墙,剩个顶棚还算完整。

让人搬了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摆了一壶酒,就这么等着。

阿依娜来的时候,天刚过午。

没带太多人,就四个护卫,远远站着。

自己走过来,蓝瞳在日光下淡了些,像褪了色的琉璃。

喀隆将军。

阿依娜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下。

酒倒上了。

没人喝。

沉默。

风把塌墙上的草吹得一晃一晃的。

阿依娜先开了口。

林默打凛度了。

我知道。

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凛度要是破了,下一个就是你。

喀隆笑了,端起酒杯转了转,没喝。

阿依娜,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阿依娜没接话。

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见过戚福没有?

喀隆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没有。

真没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信不信随你。

阿依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蓝瞳像是能看穿皮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喀隆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像两只对峙的狼,谁都不先露牙齿。

过了很久。

阿依娜站起来。

酒不错。

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走了。

四个护卫跟上,马蹄声渐远。

喀隆坐在椅子上,把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妈的。

骂了一声,把杯子摔在桌上。

赤那从远处走过来。

将军,谈了什么?

什么都没谈。

喀隆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坐了一个下午,就问了我一句话,然后走了。

问了什么?

问我见没见过戚福。

赤那愣了。

她什么意思?

喀隆没回答。

望着阿依娜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很深。

她不是来谈事的。

他慢慢说。

她是来看我的反应。

看反应?

她在试探。试探我知不知道戚福在哪。试探我跟这件事有多深。

喀隆把椅子踢翻。

她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看了。

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个女人……比林默难对付多了。

凛度城外,林默大营。

夜风裹着沙尘打在帐篷上,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不会熄灭的星。

林默站在营门口,望着城。

胡玄在身后说。

大爷,先锋已经试探了一轮,城门没攻下来。箭楼上的弩手很准,射术不像是新练的。

她准备了多久?

至少半年。城防是新改的,暗弩是后加的,连城壕都重新挖过。

林默没说话。

大爷,要不要调攻城器械?大营里还有八架——

不急。

林默转过身。

先围。围死她。她粮多,我也不缺粮。看谁耗得过谁。

走回帅帐,坐下来,把铜扣又拿出来。

胡玄。

你说,阿黛尔守凛度,是在等戚福回来,还是在等别的?

胡玄想了想。

属下觉得……都在等。但她等得住。那女人不像是会慌的人。

林默把铜扣搁下,闭上眼。

我也等得住。

西域,喀隆大营。

喀隆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依娜蓝瞳在他脑子里晃,怎么都赶不走。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喃喃自语。

帐外,赤那的声音传进来。

将军,北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是林默的人。像是……月氏的暗探。在咱们营外转了一圈,又走了。

喀隆猛地坐起来。

走了?

走了。没靠近,没交手。就是转了一圈。

喀隆盯着帐顶,忽然笑了。

好啊。看戏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人也在看。

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就都看着。看谁先眨眼。

古堡,二楼。

周依曼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

她不知道凛度在打仗。

但知道——风里有血腥气。

很远,她闻得到。

身后,阿依娜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在担心谁?

周依曼没回头。

我谁都不记得。担心谁?

嘴上说不记得,鼻子倒是灵。

阿依娜走到她旁边,也望着外面。

林默打凛度了。阿黛尔在守。

周依曼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阿黛尔……

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一颗不认识的果子。

阿依娜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记得她。但你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抖了。

周依曼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有。

沉默。

阿依娜忽然说了一句。

戚福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去凛度。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他要守护的地方。

阿依娜的声音很轻。

他可以不要天下,不要符,不要旧部。但他不会不要她。

周依曼没说话。

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的时候,指尖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