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中，玉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推演的结果也是这样。
玉帝掌握着三界最完整的因果推演之术，《昊天因果经》可观照九天十地一切因果脉络。
就在方才，他已暗中运转因果经，推演盘古弓重现一事的因果根源。
推演的结果只有一个——
因果的源头并非当世之物，而是横跨了远古、上古两个纪元的古老因果。
那道因果的源头虽然被某种力量遮蔽得模糊不清，但从时间轨迹来看，与后羿身陨的时间完全吻合。
如来和玉帝的神色，都变得有些阴沉。
他们几乎同时以神通推演天机，最终确定——
后羿未死的概率，极大。
曾经的身死因果，被绝世大能改动了天机。
所以曾经的三界，都以为后羿已死。
而他选择这个时候出世，绝非偶然。
灵山和天庭联手谋划的西行取经之事，乃是以孙悟空这一量劫之子为引，以九九八十一个节点为脉络。
最终串联东土至西牛贺洲的无量气运，开辟出一条冲破此方天地限制的通天之路。
此事乃是三界所有大罗金仙的共同意志，绝不容有失。
而后羿偏偏选择这个时候现身，偏偏选择在白夜天即将被镇压的那一刹那出手——
这不可能是巧合！
如来当即开口，佛音传遍三界诸天。
“后羿大神既然未死，何不现身一见？”
那佛音穿透九天十地，穿透四海八荒。
三十三天之上的仙宫佛殿，十八层地狱之下的幽冥黄泉，四大部洲每一处角落，乃至须弥山、昆仑虚这些隐世仙山。
佛音所过之处，一切修行有成的生灵都听到了这一声呼唤。
然而——
毫无回应。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五指山上空那道长达万里的云痕仍在缓缓扩散。
如来等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中金色的佛光重新汇聚。
他要再次出手。
这一次不是镇压，而是直接以佛掌攻击白夜天。
只要逼得白夜天陷入濒死之境，那藏在暗处的后羿就不得不再度出手。
而只要后羿再度出手，如来便有把握锁定他的位置。
但就在如来的手即将拍出的瞬间——
“佛祖！”
玉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大局为重！”
如来的手倏然停下。
他看向凌霄宝殿的方向，与玉帝隔空对视。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交汇，其中蕴含的信息远超任何语言。
如来沉默片刻，向玉帝隐秘传音。
“西行取经之事，已生三大变数。”
“孙悟空本应拜入吾座下，受吾亲自镇压教化，待五百年后性情磨尽，方可为西行取经之先锋。
然而他被不知根脚的神秘强者收走，在兜率宫中将一身本源之力炼化入骨，如今更是被你我用计镇压于此。
可那神秘强者的因果，至今无法追溯。”
“南赡部洲本应人族无仙，乃你天庭圈养的信仰沃土。
然而那白夜天不知从何处得了人族聚运之法，竟能在大罗封禁之下强行修行。
如今更是一统南赡部洲半数疆域，气运加身，连太乙金仙都难以奈何。”
“如今，连远古时的后羿也重现三界。
他手持盘古弓，一箭能崩碎我的佛掌。
如果他真的站在白夜天身后，那南赡部洲便再不是天庭和灵山能够随意插手之地。”
“这三重变数叠加，若放任下去——”
如来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
“西行取经之事，可还能成功？”
玉帝在凌霄宝殿中沉默了。
他的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太白金星注意到，玉帝握在宝座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良久，玉帝才以秘法回传。
“虽有变数，却不违大势。”
“西行取经之事的根本不在那只猴子，也不在那白夜天，更不在后羿。
此事之根本，在于三界所有大罗金仙的共同意志。
三界之中，九品圆满大罗金仙共有几人？
除了你我之外，镇元子、菩提、鲲鹏、冥河——这些人难道会坐视通天之路就此中断？”
“后羿再强，也不过一人。他挡不住所有大罗金仙的联手。”
如来的眼眸微微眯起。
玉帝的话说到了关键处。
西行取经之事，表面上是为了让佛法东传，是为了让灵山收割人族信仰。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冲破此方世界的天地限制。
此方世界乃中千世界，天地规则只能支撑到九品大罗金仙圆满。
再往上，便是绝路。
如来困在九品圆满大罗金仙之境，已经不知多少万年。
然而那极限就像一座牢笼，无论他如何冲击，都无法打破。
玉帝也是如此。
镇元子、菩提、鲲鹏、冥河——
都是如此。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三界中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权力、尊严、信仰、传承——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个——
突破。
走出这片天地，踏上更高层次的修行之路。
而西行取经之路，便是那个契机。
九九八十一个节点串联起的天地大运，能够形成一条贯通东土与西天的通天之路。
那条路一旦开辟，将能短暂地冲破天地限制，让所有九品圆满大罗金仙都获得更进一步的机会。
任何阻碍这条路的存在，都将成为所有大罗金仙的敌人。
后羿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玉帝继续道：
“若真有逆乱大势者，朕与佛祖可联手将其除去。”
“后羿虽强，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族出身的大巫。远古巫族的血脉虽然强横，却也有其极限。
他当年射落九日，本源已损，就算侥幸活下来，也绝不可能回到巅峰状态。
你我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再加上其他几位大罗金仙，未必不能将其彻底抹杀。”
如来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缓缓合十双手。
“善。”
这个字落下的瞬间，九天之上的佛光开始消散。
如来最后看了一眼五指山下那座石屋，看了一眼站在石屋前的白夜天。
他的目光与白夜天的目光，在虚空中短暂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