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叹息苍老而悠远，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穿过了无数个纪元的时光，才终于抵达他的耳畔。
“你还是问了。”
随着这声叹息，白夜天面前的虚空开始轻轻波动。
那波动极其细微，如同水面被微风吹皱。
然后，一道身影从波动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
他的面容刚毅而沧桑，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下颌线条如同一柄战斧，棱角分明。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不束不冠，随意地垂落在肩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的瞳孔，如同两团幽暗的火焰在缓缓燃烧。
那火焰不是赤红，不是金黄，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灰白——仿佛燃尽了世间万物之后残留的余烬。
还有他背后那张弓。
弓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让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盘古弓！
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白夜天却感觉他的存在并不真实。
仿佛他只是一道投影，一缕残像。
但他的气息又如此真切。
“晚辈白夜天，见过后羿前辈。”
白夜天起身，抱拳行礼。
后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然后，那中年的身躯在白夜天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
后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砂石在铜钟内壁上摩擦。
“一切。”
白夜天道：
“从前辈的身份开始，到那把弓，到孙悟空被镇压的真相，到如来与玉帝的谋划——晚辈想知道一切。”
后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理当如此。”
他抬起手，那张盘古弓便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他膝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弓身，那弓身便微微颤动，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从远古巫族时代的战场上传来。
“我确实是后羿。”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白夜天屏住了呼吸。
“乃远古巫族与人族混血而生。母亲是人族，父亲是巫族十二祖巫之一的共工部落中的一名大巫。
巫族血脉让我天生拥有远超同族的体魄和力量，人族血脉则让我能够感应天地灵气，修行仙道功法。”
“巫族与人族不同。巫族不修元神，不结道果，只修肉身和血脉。
他们的力量来自血肉本源，来自对天地法则的直觉掌控。
而人族虽然肉身孱弱，却能结道果、凝法则、破大罗。”
“我同时拥有两种血脉，两种修行体系在我体内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那个时代，万物竞发，强者如林。妖族掌天，巫族掌地，人族夹在中间，处境艰难。”
“我修行数千年，便踏入太乙金仙之境。又修数千年，达到了大罗金仙。”
白夜天静静听着。
这些远古秘闻在三界中早已失传，如今听他亲口道来，仿佛翻开了一本尘封万年的古卷。
“后来呢？”
他问。
“后来——”
后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那双燃烧着灰白火焰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后来妖族出了十位太子。他们都是帝俊和羲和的儿子，是十只金乌。
每日有一只巡天，本已定下了规矩，但他们不守规矩，同时现世。”
“十轮大日同悬天穹，天地之间的温度骤升到足以让万物焚毁的程度。
江河干涸，草木成灰，无数生灵在烈日下化为枯骨。”
“人族首当其冲。”
后羿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冰寒。
“那些金乌本就可以收敛光芒。他们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人族的性命与蝼蚁无异。
他们甚至以此为乐，看着人族在烈日下挣扎哀嚎。”
白夜天沉默。
他可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人间炼狱。
“我那时已经隐居了。”
后羿继续道：
“巫妖大战之后，巫族覆灭，人族也遭受重创。我厌倦了争斗，只想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安静修行。”
“但人族的哀嚎声太大，大到连闭关入定的我都听到了。”
“我拿起盘古弓，走出了隐居之地。”
“那一天，我射出了九箭。每一箭都带走一只金乌的性命。
九箭之后，九轮大日化作九团火球从天穹坠落，砸入东海，将万里海域都煮沸了三分。”
“只剩一只金乌，我本可以继续射，但帝俊和羲和同时出手挡住了我的第十箭。
后来玉帝出面调停，说十日并出固然有错，但九只金乌已死，罪已偿清。
剩余一只金乌应留下继续巡天，否则三界将陷入永夜。”
“我答应了。”
后羿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白夜天从他那双燃烧的眼眸中，看到了深藏于灰白火焰之下的那一丝痛楚。
“后来我才知道，射落九日让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盘古弓与我的血脉元神相连，每一次射出真正的‘射日箭’，都会消耗我的本源精血和元神之力。
九箭连射，几乎燃尽了我的一切。”
“我本源枯竭而死。或者说——几乎死了。”
他顿了顿。
“只不过，巫族的生命力超乎常人的想象。
我的元神虽然崩散，但并未彻底消亡，而是化作无数碎片散入了盘古弓中。
那张弓以我的脊骨大筋为弦，与我本身就有着最深刻的联系。”
“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我的元神碎片在盘古弓中缓缓聚合。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慢到几乎无法察觉。
从远古到上古，从上古到封神，从封神到现在——不知多少万年过去了，我才勉强恢复了过来。”
白夜天沉默着，心中却在快速思索。
后羿的故事虽然令人震撼，但他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些远古恩怨。
他关心的是当下。
“前辈为何要守护晚辈？”
他直接问道。
后羿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燃烧着灰白火焰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白夜天，目光深邃而复杂，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良久，他开口。
“因为，你是人族最后的希望。”
白夜天的眉头微微一动。
“自封神之后，人族便被天庭和灵山联手设下的规则所束缚。
修行之路被层层封锁，人族的仙道传承被尽数收走或毁去。
漫长时间以来，人族中偶尔也能出现个别踏入金仙境界的天才，但他们都在突破不久后便‘恰巧’陨落。”
“因为天庭不允许人族诞生真正的强者。
他们需要的是温顺的羔羊，不是能威胁到他们统治的雄狮。”
后羿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冷厉。
“我曾经也是人族。我曾在烈日下看到过人族流下的血泪和汗水，曾听到过那些绝望的哀嚎。
所以当我恢复意识之后，我便暗中游走于四大部洲，寻找能够打破这个局面之人。”
“我等了很久很久。看过无数人族的挣扎与沉沦，看过无数天才被扼杀在摇篮之中。直到——”
他抬手指向白夜天。
“直到你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