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说话,我们没有去公司楼下的大食代用午餐,而是找了一间咖啡厅,要了个包间,各自点了商务套餐,边吃边聊。
申总说:“方芳在我们公司这么久,我们也没亏待她。以她现在的收入,让她赔两年工资再加上年底分红,她不是赔不起。但是人都是会算账的,你看她出去的时候,哭得惨兮兮,其实心里说不定也觉得主动辞职更好一些。”
这话听着不怎么顺耳,我不禁皱了皱眉:“她,主动,辞职?”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不相信她是主动。
“主动辞职听上去体面一些。”申总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仿佛一个员工的去留,在他这里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没有当初跟着他干的五虎将,他这个公司做不起来。
“可是,她有公司股份吧?账不是这么算的。她说不定在想,你是在过河拆桥。断了她以后靠吃公司分红养老的路。”
“我们今年还有分红吗?能盈亏打平就不错了。这个世界上,谁还能养谁一辈子了?是你把人想得太单纯了。”申总揶揄道。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包容一个小女生的任性。
“这几年只是行情不好,可说不定以后就……”我说着说着也有些泄气,时代在变化,很多大型展会都改小了规模,可以做现场直播的就不搞大规模集会,或者干脆就改成直播室路演。
说实话,以前那种大型年会说到底都是经济上行期,是国人跟风外企的流行风潮搞的活动,对于本国人而言,我们甚少有趴体文化一说,顶多是年底去饭店实实在在的搓一顿,不会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不知道谁说过,中国人都是实用主义者,只会把钱花在必要的地方。
他喝了口咖啡,耸了耸肩:“这怎么叫过河拆桥?现在公司效益不好,我向她赎回股份,对她来说是好事。她做错了事,不但不要她的赔偿,还要倒给她钱。你说有现在的行情下,还有哪个公司这么讲人情的?”
“嗯?”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把她5%的股份给回收了?”
“按照公司目前的估值回收的。所以,她非但不用赔130万,还净到手200万。”申总平淡地说,“审计这件事,我早就已经在着手做了,请了一个外部的审计团队看三年报表做出来的估值,有审计师签字核准。”
“你让外部审计审核公司的估值?”我喃喃道,“一般情况下,不是想要卖掉公司的时候才这么做吗?”
“只是做些准备工作,你别大惊小怪的。”申总依旧波澜不惊。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可我有些沉不住气了,认真地问申总:“你是不是打算做完了这单橡胶期货,就不干了吗?”
申总摇了摇头,缓缓道:“恰恰相反。”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深不可测,“我想转型实业。我说过吧,我不止一次看好医疗赛道。我想将公司转型到医疗这块儿。这次做医用手套只是个尝试,以后我们还可以扩大业务,做一些三类的药械。如果可能的话,有生之年我希望可以做到上市规模。”
“我的天~”我看着他,觉得往日还真是低估了他。
“可你做展会和商旅这块儿不是挺得心应手的嘛。放弃老本行,不觉得可惜吗?”我不能理解申总的做法。
“我们厂子建在边境,就是瞄准了海外市场嘛。先从东南亚,再到中亚,中东,一点点来嘛。”申总对我诉说心目中的蓝图,“就比如印度,你看印度这个卫生水平,以后对医疗用品的消耗量将会是指数级增长。我们要是能打开整个亚洲的市场,那药械不是红海行业,而是蓝海才对。”
“可……”我懵懂地听着宛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未来,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申总,“你真的舍得放弃现有的资源?我觉得我们公司办展会很有经验了。”
“你没看到唐世强最近头疼得不得了?他的业务可是被平台挤压得所剩无几了。”申总的话令我不寒而栗,“最后,不管是个人旅游还是商务出差,高端的、低端的,所有的旅行业务都向头部集中,几大旅游平台把市场的零散份额都给整编,吃干净,我们这样的小公司就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你就想想,这日子能过得好吗?”
我喃喃无语,说不出一句话。
申总像是望着远方,缓缓说:“我不想最后奋斗一生的事业连个渣渣都不剩。所以,我只能转型。你明白吧?”
我想了想,然后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答案。
“所以,唐世强和郭霞的股份也会被回收?你早就打算好的?你不会白白浪费方芳离职的机会……”我本是自言自语,但越说越觉得确定是这样。
当初他利用朱伟的寻衅滋事,把张晨辉调去广西就是这么做的。
一石三鸟,解决一个人,发配一个人,再让方芳“德不配位”升了职,最后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混到被迫离职的下场。甚至连让方芳离职,都不用申总自己开口,而是假借“要给陈总一个交代”之名……
这一招借刀杀人可真是……绝了。
我一抬头,看到申总的眼神和唇边挂着的淡笑,又觉得我想对了,他要回收股份,为下一步公司业务切割和转型做准备!
我停顿一下,想到远在广西的张晨辉,又问:“张晨辉呢?”
“聪明。”他探手摸了摸我的头,“只留张晨辉。如果他能挨得住三年。我会重用他。”
我感到脑门一凉,我发现,低估任何一个创业者都是不对的。因为他们比一般人都“无情”,就像一个杀伐果决的武士,你和他谈感情,他只会觉得你无能,如果有人想用感情束缚住他,他会觉得自己懦弱。
心狠手辣,在他们的词典里,绝对是个好词。
……
下午,方芳的离去只是掀起了一点儿波澜,办公区的同事用眼神表达了惊异,此后,大家都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案头工作。或许也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大家都用工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
所以,公司业绩不好是要拿员工开刀了吗?每一个人都会这么想,如此一来,就又更认真地投入工作。
卷文化,真是一种建立在“恐惧心理”之上的邪典。
然而,话又说回来,哪个普通人的一生不是被“恐惧”所支配的一生。
所以,像申总这样的猛人,才活得比一般人都要好。
晚上申总有应酬,约了郭霞和唐世强。不用说,一定是要趁热打铁说回购股份的事情。
我的心情说不好是喜是悲,以前的我或许会考虑感情的因素,否定申总这种不讲人情的做法,可现如今,跟他在一起久了,我又觉得,他也不是不讲人情。
而是,讲不讲都取决于他的意愿罢了。
所以,我在他面前才感到一种莫名的害怕,可正是因为这种“怕”,又让我更加渴望接近他了解他,探索他的内心世界。
或许胡之菲说的是对的,我根本就是那种“慕强”的女人。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想给胡之菲打电话,但一想到她最近和美术老师打得火热,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不想要听到她在电话那头传来亢奋的语气,炫耀她和“小三”有多甜蜜。
于是,我准备去小区会所的健身房做个瑜伽,我戴上了黄子文出国前送我们的电话手表,中途出去接了个他在whatsApp上打过来的视讯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