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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我是正德帝 > 第650章 宫里扫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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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下旬,连日朔风紧起,彤云密布,那雪竟缠缠绵绵下了三五日。虽不是漫天大舞的鹅毛阵势,却只管零零星星、筛盐似的落个不住,把个紫禁城内外,处处都罩在一片寒烟冷雾里。

这日隆宗门内的甬道上,两个直殿监的火者正低着头扫雪。那年长些的名唤王武春,已是宫里熬了二十多年的老人,背也微微佝偻了,手里攥着柄长柄帛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砖缝里的浮雪。扫了没两下,便住了手,把冻得红萝卜似的双手凑到嘴边,狠狠哈了一大口白气,叹道:“阿弥陀佛,这天儿可真要冻掉人的下巴颏儿了!”

那白气刚从嘴里出来,便被尖溜溜的北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名叫李长顺,生得圆头圆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手脚却甚是麻利,手里的帚子挥得风响,早把脚边一片澄泥金砖扫得露出乌油油的本色来。听见王武春抱怨,便接口笑道:“谁说不是呢?今年也邪性,自打进了腊月,隔不上三五天就来一场雪,虽不大,架不住它这么连阴带落的。” 说着,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把声音压低了些,“亏得钦天监的老爷们天天观星象,只怕也没算准这连绵的雪。眼看着初六日圣上要谒太庙,这光景,路上万一结了薄冰,可不是耍的!”

原来这谒庙不是寻常仪注,乃是岁首第一等的大礼,要祭告列祖列宗,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打腊月头里,宫里上上下下就没个闲的时候:礼部定仪注章程,光禄寺备办祭器祭品,司设监铺设仪仗棕毯,御马监整备法驾卤簿,连他们这些直殿监的粗使火者,也像上了弦的陀螺一般,天不亮就起身,黑了天还不得歇,脚不沾地地忙了快一个月了。

王武春把帚子往地上一戳,一手捶着后腰,叹道:“罢了罢了,这雪就是个没良心的冤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哪里有个尽头?别的也罢了,这雪天谒庙,圣驾的仪仗、法驾、卤簿,哪一样不是千小心万小心的?便是邵真人天天在宫里建醮,怎么也没先禳解了这连日的雪?” 一句话没说完,便摇了摇头,那眉峰间的愁绪,倒像这天上的彤云一般,沉甸甸地坠着。

李长顺抿着嘴笑,道:“王爷爷,您老人家也忒多虑了。咱们是什么人?不过是直殿监扫砖缝的火者,天塌下来,自有内官监的公公们、礼部的堂官们顶着,哪里用得着咱们操这闲心?我昨儿听乾清宫伺候御茶的刘公公说,万岁爷为了这谒庙的事,连着三日都在看礼部的奏本,连仪注里的一步一趋都亲自定了呢。” 说到这里,他往左右看了看,把身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还听说,这次万岁爷要穿那套永乐年间传下来的十二章衮冕,玄衣八章,纁裳四章,素纱中单,蔽膝跟裳同色,那讲究,连绣线都要一根一根挑过呢!”

王武春听了,先斜睨了他一眼,啐道:“你个小猴儿崽子,耳朵倒比兔子还灵!衮冕是何等样的物事?也是你在这里混说白道的?仔细叫掌事的听见,揭了你的皮!” 话虽说得狠,眼里却没半分怒意,顿了顿,也放低了声音道,“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咱们大明朝,最看重的就是个‘礼’字。太祖爷爷当年就定下了规矩,‘礼者,国之防范,人道之纪纲’。这谒庙之礼,更是礼里头最要紧的,半分也马虎不得。你别瞧咱们是扫街的,就是这宫里走路怎么抬脚,说话怎么序齿,见了上头怎么行礼,哪一样没有个清清楚楚的章程?便是咱们见了掌印、秉笔公公,那磕头的位置、声响,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呢。”

正说着,只听得甬道那头远远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夹杂着衣裙窸窣、脚步轻响。两人忙忙地住了口,垂手躬身退到甬道侧边,把帚子紧紧贴在腿侧,连头也不敢抬。

不多时,只见一队宫女簇拥着一位体面嬷嬷走了过来。那嬷嬷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一件沉香色潞绸绵袄,外罩青缎子暗花比甲,头上戴着金丝狄髻,插着两支碧玉簪子,耳上坠着赤金镶珠坠子,面皮白净,眉眼端凝,不怒自威。走到近前,便停住了脚,目光先在扫得光洁如镜的砖地上扫了一圈,方才微微点了点头。

王武春见状,忙上前半步,打了个千儿,满脸赔笑道:“给张姑姑请安。这雪天路滑,姑姑仔细脚下。” 原来这位张嬷嬷,是尚仪局的司言女官,专管宫内礼仪教导,在宫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等闲内官都不敢招惹。

张姑姑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缓缓说道:“这隆宗门是圣驾往太庙的必经之路,你们务必打扫得寸草不留,便是砖缝里的水痕,也要用干布拭得干干净净。初五日晚间,司设监要来铺设棕毯,你们须得全程伺候配合,不得有半分迟误。”

王武春忙连声应道:“是,是,奴才们记下了,谨遵姑姑吩咐。”

张姑姑又道:“这几日各宫主子、有品级的内官,都在温习谒庙的仪注步趋。你们虽在外围当差,也需谨言慎行,不许喧哗嬉闹,更不许乱嚼舌根,万一冲撞了贵人,仔细你们的脑袋。” 说着,目光便落在了李长顺脸上,顿了顿,又道,“尤其是你,年纪轻,手脚勤快是好事,只是嘴上须得有个把门的。宫里的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一个字也别往耳朵里去;该说的说,不该传的,半个字也别漏出去。”

李长顺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忙躬身垂首道:“谢姑姑教诲,小的记下了,再不敢乱说话。”

张姑姑也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扶着身边小宫女的手,带着一行人袅袅娜娜地去了。直待那环佩声响去得远了,听不见了,李长顺才直起身来,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我的娘,好厉害的眼神,倒像把我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似的。”

王武春也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当这是哪里?这是紫禁城!这位张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她这话明着是训你,实则是提点咱们。这宫里的地界,一句话能让你一步登天,一句话也能让你万劫不复。她为什么能稳稳当当做这个尚仪局的掌事?不过是会看人说话,‘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咱们虽比不得她,可记着四个字 —— 少说多做,总没有错处。”

到了晌午时分,那雪竟渐渐住了,彤云也散了些,从云缝里透出些惨淡的日头光来。两人的活计也干得差不多了,得了掌事的半日闲,便躲到直殿监值房旁的茶炉房里取暖。

那茶炉房里本就烧着个大煤炉,暖烘烘的,早有几个相熟的火者、匠役围着炉子坐着,一个个手里捧着粗瓷大碗,就着滚热的茶水啃硬饽饽,嘴里七嘴八舌地说些闲话。

只见那角落里坐着个老火者,姓赵,是专管洒扫奉先殿外围的,在宫里熬了快三十年了,是个有名的 “老规矩”。他捧着碗热茶,慢悠悠啜了一口,才开口道:“你们听说了没有?这次初六的谒庙,除了常规的祭祖仪程,还要加上告慰近年西北战事阵亡将士的章程。为了这事,礼部那些堂官们吵了足足三四天,才定下来,在祭祖礼成之后,在庙门外的广场上单独设香案奠酒。这可是开国以来少有的恩典,又是个新规矩了。”

旁边一个在针工局帮闲的绣匠,正啃着饽饽,听见这话,便接口道:“谁说不是新规矩呢?连这次祭祀用的祭服,里衬的丝线都吩咐要用织造局新贡的‘太平宝相’暗纹,就为取个吉利。我们局里这半个月,灯油都熬干了好几缸,上上下下日夜赶工,一双双眼睛都快熬瞎了。”

李长顺听得新鲜,忍不住凑过去问道:“赵爷爷,敢问一句,那阵亡将士的灵位,也能请进太庙里供奉吗?”

老赵听了,登时把眼一瞪,啐道:“你个小崽子,浑说什么!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列祖列宗神位、还有开国靖难功臣配享的所在,岂是寻常将士能进的?不过是在庙门外设香案祭奠罢了。就这,已经是万岁爷天高地厚的恩典了!你记着,这宫里,天底下,最要紧的就是‘规矩’两个字,最讲的就是个等级次序。就好比万岁爷的冕旒,是十二道,亲王便是九道,世子七道,一丝一毫都错不得。这祭奠的礼也是一样,主次尊卑,分得清清楚楚,半分也僭越不得。”

王武春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附和道:“老赵说的是这个理。咱们大明朝,从太祖高皇帝开国起,这服饰、礼仪,全是为了‘定礼制、辨贵贱、明等威’的。什么身份的人,穿什么衣裳,用什么家伙事,站什么位置,跪几次,磕几个头,那都是写在《大明会典》里,铁板钉钉的规矩。就说咱们见了上司回话,头一次得站起来回,第二次熟了,才许坐着回;要是多人一起回话,得一个一个按着次序来,不许抢话插嘴。这些,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家法,半分也乱不得。”

那绣匠听了,笑道:“王哥说的倒是门儿清。不过说起来,这些规矩看着严,实则是保咱们平安的。大家都按着规矩来,谁也别越了界,反倒省心。最怕的就是那等不懂规矩,或是装着不懂规矩,一心想钻空子捞好处的,到头来,多半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正说得热闹,忽听 “哗啦” 一声,茶炉房的棉门帘被人掀开了,一股刺骨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把炉子里的火苗吹得忽闪了几下。众人都唬了一跳,忙抬头看时,只见进来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贴里,腰间系着个司礼监的腰牌,神色有些惶急,进门便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问道:“敢问哪位是直殿监的王武春王公公?司礼监魏公公那边传话,让赶紧去仁寿宫花园,查验那几条谒庙时圣驾要经过的雨路,看可有积雪未净、或是青苔湿滑的地方,立刻处置。”

王武春忙站起身来,应道:“我就是王武春。” 心里暗道,司礼监魏公公,那是万岁爷跟前最得力的魏彬公公,他亲自吩咐下来的事,半分也马虎不得。忙转头对李长顺道:“长顺,拿上咱们的家什,再带两袋干沙草灰,跟我走一趟。”

两人忙忙地收拾了东西,跟着那小太监出了茶炉房。路上,那小太监自报家门,说名叫福安,在司礼监文书房当跑腿的差事。他年纪虽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说话却十分利索周全,一边走一边道:“魏公公吩咐了,仁寿宫花园的路径,是万岁爷谒庙前要去给太后老娘娘请安的必经之路。贵人们走路,步幅小,又都穿着厚底朝靴、或是高底弓鞋,最怕的就是路滑。你们须得一寸一寸仔细查验,但凡有冰碴、青苔、湿滑的地方,立刻报知管事的,用干沙混着草灰铺垫妥当,务必稳稳当当,不能出半分差错。”

李长顺听了,忍不住咋舌道:“我的爷,竟要细致到这个地步?连贵人走路的步幅大小都想到了?”

福安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这位哥哥,你当宫里的差事是好当的?我们魏公公常教导我们,伺候上头的人,就好比捧着个盛满了油的玉碗走路,看着是平常事,实则半点疏忽、半点晃动都来不得。讲究的就是个‘心到、眼到、手到’,少了一样,都要出乱子。”

王武春在一旁听了,暗暗点头,心道:果然是司礼监出来的人,说话行事都透着股谨慎周全的劲儿。这宫里生存,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份机敏,须得藏在笨拙老实的外表之下,才能长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