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空气陡然凝如冻铁。方才袅袅上浮的龙涎香烟气,竟似滞在了半空,羊角宫灯的烛火跳了两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朱红宫墙上,僵如铁铸。
朱厚照那句 “用朕‘锦堂老人’印”,话音轻飘飘落下来,却如千钧铜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杨一清的手止不住微微发颤,花白的须发在烛火里簌簌抖动;张仑背心里早沁出一层冷汗,贴身的中衣尽皆湿透;王宪喉头滚了两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 这是国朝一百五十年从未有过的变局!军机房竟要绕过内阁、六科,直以皇帝私印向边疆大吏颁行谕旨!
其实皇帝绕过内阁和六科直接下发中旨也不是没有过,都是皇帝直接通过司礼监向外廷发布的谕旨,当然洪武永乐时期因为中书省被废,内阁草创,政令多由皇帝直接下达,中旨是常态,无 “绕过内阁” 之说,仁宣之时,内阁票拟成为定制,中旨转为特殊手段,多用于赏赐、特恩,宪庙就是经常绕过内阁六科频频下发中旨任命官员而遭受指责。
当今的皇帝更是如此,今日的内阁大半都是中旨任命的。可是如今皇帝竟然不再通过司礼监下发中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就是要通过文官的手来让中旨形成制度化、常态化。
杨一清深吸一口寒气,往前挪了半步,直挺挺跪伏在地,字字咬得极重,却又稳如钉入金砖,带着老臣的孤直与恳切:“陛下,祖宗成宪具在!凡朝廷廷寄、诏谕,必经内阁票拟、六科给事中抄发封驳,方为国家定制。今以御笔私印直发军前,臣恐启后世权奸僭越之渐,断不可行!”
朱厚照半歪在铺着杏黄漳绒软垫的龙炕上,指尖摩挲着一枚荔枝冻田黄小印,印钮上的螭龙纹被磨得温润发亮。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开口道:“成宪?祖宗定成宪,是为了安天下、定社稷,不是为了捆住手脚,坐视疆土沦丧!朕问你,这成宪可曾料到邵炼将土舍缚树杖责、勒索黄金?可曾料到周奎杀良冒功、驱民从逆?可曾料到陈九畴坐困省城,贼兵合围之下,驿路三日一绝?”
他指尖一松,那枚小印 “嗒” 的一声磕在紫檀炕几上,震得旁边成窑五彩茶盏里的热水微微晃荡:“等你们这套内阁票拟、六科抄发的流程走完,昆明城头,怕是早已易帜!”
张仑猛地抬头,世传勋臣的血性直冲顶门,也顾不得君臣仪轨,往前跪爬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咚” 的一声,立时便红了一片:“臣世受国恩,敢以颈血溅陛下前,冒死极谏!陛下此举,虽解燃眉之急,却坏了中枢根本!他日若有权奸宵小仿效,以陛下私印直调九边兵马、干预朝政,则国本动摇,天下危矣!”
“英国公好胆色。” 朱厚照非但不怒,反倒朗声笑了,指尖敲着那枚田黄印,“你既言成宪,那朕问你,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构乱,杨卿以何策平叛?以何计除刘瑾?”
不等二人答话,他便自问自答,字字如刀:“是了,是绕开了刘瑾把持的司礼监、内阁,密疏直达朕御前,方得锄奸靖乱。今日滇省危局,与当年宁夏之变,又有何异?”
杨一清闻言,浑身如被沸水烫过一般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滑了下来。当年锄刘瑾、平安化王,是他一生最得意的功业,可今日被皇帝拿出来一语点破,竟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他抬眼望了望那枚 “锦堂老人” 印,心里明镜一般 —— 这哪里是寻常闲章?是陛下当年在豹房批阅边务密奏的专用印信,两官厅军官、御前侍卫、九边总兵,无一人不认此印。
王宪见场面僵死,忙往前跪了半步,声音虽带着干涩,却字字清晰,全是内阁大臣务实的考量:“陛下,臣有愚见,若真要行此权宜之计,必得立三限,方能绝后患、杜物议。”
见朱厚照抬眼示意他续言,王宪忙接着道:“其一,此谕唯发陈九畴、沐绍勋二人亲启,不得转示任何司道官员;其二,谕内必明书「事急从权,事毕即止,一应常行诏旨,仍遵祖宗旧制」;其三,军机房需另具题本送内阁备照,两相印证,以塞言官之口。”
朱厚照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还是王卿想得周全。就依你这三条 —— 王宪主笔,张仑参酌军务机宜,杨一清润色定稿。写毕即交司礼监用印封缄。”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此事若有一字泄于外朝,致内阁喧哗、言官交章,你们与朕,都难辞其咎。”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可奈何的决绝。当下也不敢耽搁,侍立的小内侍早轻手轻脚备好了笔墨纸砚:王宪挽起石青官袍的袖口,亲自研墨,松烟墨在端砚里化开,墨香清冽;张仑小心翼翼铺开御用的金龙蜡笺,抻得平平整整;杨一清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紫毫小楷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朱厚照靠在引枕上,逐句口授,字字皆切中滇省军务的要害,把方才议论的机宜尽数融入谕旨之中:
谕巡抚云南右副都御史陈九畴:览滇省急报,知尔坐困孤城,措置维艰。然事起有因,邵炼辱土舍于前,周奎杀无辜于后,激成民变,贻害封疆。尔为一省抚臣,节制全省文武,于此激变之由,岂得诿为无觉?今特准尔权宜行事,一应剿抚机宜,会同黔国公沐绍勋商定,不必事事请旨,致误事机。凡能擒斩逆首、克复城池者,许以世职承袭;凡胁从附逆之众,投首者概不追究。另沐绍勋即调武定、曲靖诸路土兵,抄截凤逆归路,毋令滋蔓,负朕委任。
待写到落款钤印之处,杨一清的手腕猛地一颤,笔尖的墨滴险些污了金龙笺。张仑见状,伸手稳稳托住他的笔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沉如金石:“杨公,这笔落处,便是国朝体制,还请以社稷为重。” 二人目光交汇,眼里俱是说不出的苍凉。
待谕旨写毕,用朱漆封缄妥当,朱厚照亲自接过那封密函,递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全忠手里,冷声道:“即刻用「锦堂老人」印,选乾清宫最心腹的侍卫,六百里加急,直送昆明陈九畴行辕。路上若是出了半分闪失,提头来见。” 又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人,“此事干系重大,你们都记牢了。”
三人叩头告退,出了乾清宫门,才发觉漏下已交五鼓,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方才暖阁里出的冷汗贴在身上,凉得人浑身一哆嗦。
张仑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拽住杨一清的衣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杨公,经此一事,内阁票拟之权,怕是名存实亡了。”
杨一清抬眼望着宫墙头上,天边的参星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东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喃喃道:“英国公忘了?正德十二年,陛下夜出德胜门,单骑驰居庸关,连兵部的出关勘合都未曾用。陛下行事,素来不循常格,又何止今日这一桩啊……”
话说到了第二日早朝散罢,文渊阁里自打得了这风声,表面上看着依旧井然有序,每日里该办的章奏公事一件不少,可内里的暗流,早翻江倒海一般。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宣德铜炉里焚着清芸香,案上的章奏堆得像小山一般。
首辅王琼坐在上首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票拟了一半的题本,眼神却空落落的,半天没落下一个字。他心里头正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酸涩难堪 —— 想当年陛下居豹房时,多少边务机宜,都是绕开内阁,直召他入内面议,那时只觉圣眷无双,意气风发,何曾想过风水轮流转,今日竟轮到自己被架在这空阁子里,成了个摆设。
他心里明镜一般:国朝自高皇帝罢丞相,设内阁,票拟之权便是内阁的根本。凡天下章奏,必先经阁臣手,以小票墨书批答之法,进呈御览,谓之票拟。这方寸小票,一字定官员升黜,一句决民生休戚,重逾千钧。历来阁臣拟票,都讲究个端方持重,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务求合了祖宗成宪、圣贤道理。他自己拟的票,更是四平八稳,半分错处也叫人挑不出来,可也从不敢有半分出格的议论。
下首侍坐的夏言,年轻锐进,冷眼瞧着王琼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他只觉得这天下事繁难万端,哪里是 “稳妥” 二字就能兜得住的?遇着边警、河工、民变这等燃眉之事,似这般事事循规蹈矩、字字求稳,等票拟、批红、六科抄发这套流程走完,早已贻误事机,也难怪陛下不耐烦,要绕开内阁行事。
他在阁中待的日子虽不长,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早瞧得一清二楚。
这票拟之权,哪里就全是公公正正的?但凡摸透了皇上的心思,或是和外头的官员有门生故吏的勾连,这方寸小票,便成了阁臣交通内外、植党市恩的利器。就像那世家府里,管家奶奶回老太太的话,轻重缓急全在嘴里一句话:比如某省巡抚参劾属官,若巡抚是某阁臣的门生,票拟便批 “着该抚据实复奏”,轻轻揭过风波;若被劾者与己有旧,便批 “所奏情由,着都察院察核具奏”,留足了转圜的余地。这般手段,把朝廷公事掺了多少私心在里头?表面上看着雷厉风行,底下不知盘算了多少利害关节。
皇帝虽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哪里就能把这墨字背后的深浅曲折都瞧得清清楚楚?多少章奏,还没到御前,命途早就在这小小的票拟里定了调子,或沉或浮,全凭阁臣的一支笔。
再说,陛下这不是将你看作杨廷和,朝中庶政尽付内阁,军国大事操于君权,只留有心腹众臣处置。
果然啊,换汤不换药。
如今杨廷和、蒋冕、毛纪先后离去,陛下的在东宫时的那些个讲书先生们都尽皆离去。如今的内阁虽很少与陛下意见相左,但竟然还是觉着不遂心意,你就受着吧!
文渊阁内一时寂然,唯有铜炉香烟袅袅,似要将这满室沉郁一同卷上天去。
王琼将手中题本轻轻搁在案上,一声长叹,压得极低:“罢丞相,升内阁,寄以票拟,本是君臣相维之制。今日陛下用锦堂老人私印,径出师军机密谕,不票拟、不科抄、不部议,这哪里是权宜?这是…… 另开一条内朝直达外疆的新路啊。”
夏言端坐如初,眉宇间却藏不住锐气,缓缓开口:“首辅岂不闻,汉有中书,唐有翰林,宋有内批,皆为君权直达机宜之用。祖宗设内阁,本是辅弼,非是掣肘。今日边疆不稳,驿道梗阻,云南陈九畴困守孤城,等内阁票拟到滇,只怕贼氛已连营百里。陛下所为,是急,非私。”
王琼抬眼看向夏言,目光复杂:“公年少锋锐,只知机宜,不知体制。今日可因滇事用私印,明日便可因海服用私印,后日九边战守,皆可不问内阁。长此以往,我等文渊阁臣,不过是抄誊文书、点缀太平的词臣罢了。”
夏言默然片刻,终是直言:“首辅若只守票拟之权,不务实事,那才真是摆设。陛下要的不是循吏,是能臣;不是成宪,是实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陛下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主。”
王琼身子一震,半晌无言。
他何尝不知?当年陛下在豹房决事,亲御戎马,应州一捷,何等果决?陛下从来就不是坐守深宫、循规蹈矩之主。
夏言又道:“何况陛下已准王宪三限:密谕只授陈九畴、沐绍勋;明书事毕即止;仍补题本送内阁备案。这已是权宜之中存体制,破格之内留余地。若我等再执‘成宪’二字强争,只会让陛下愈信 —— 外臣不可倚,军机必内断。”
王琼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龙涎香冷,人心更凉。
“我不是争权,我是怕……”他声音微哑,“怕后世之君,无陛下之英武,却学陛下之专断;无陛下之明察,却用陛下之权柄。他日奸人借内朝干政,矫诏用兵,谁能阻之?”
夏言沉默。这话,他答不上来。
君权一轻,臣权易滥;君权一重,体制易倾。这本就是千古难破的局。
半晌,王琼缓缓睁眼,眸中已复归首辅沉静:“也罢。事已至此,争无益,阻更祸。”
夏言闻言点点头,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