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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无理的背叛感到厌恶,对过于天真的童话产生憎恨。

压迫着,一点一点,从心脏、脾肺,以及相近的地方,由内而外地烂掉。

明明耳边什么都没有,可是却感觉,收割的女神们的灵魂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少女因此,烦躁不已。

此时的状态可谓绝佳,但少女就是觉得,手臂、脚、脑袋、背部,哪哪都不舒服。

重新变节成为完整的少女,毫无犹疑地,摔向无底深渊。

她最后在做着什么呢?

望着好像有点悲伤的王子殿下,眼中流溢着迷恋,但牙却死死地咬着,以至于臼齿开裂。

疼痛如影随形。

但不是的,不是啊……

令女神流泪的,不是这微不足道的肉体的痛苦,也不是尊严和骄傲被践踏的屈辱,而是内心不断膨胀,却始终得不到满足的欲望。

真是美丽啊。

你要……杀我吗?

如此呢喃着,跌落进腥臭的唇齿之间。

咔哒。

肉体、灵魂,被挤压粉碎。飘逸的灵子如汁水一般淌入巨颚的口腔。

母亲的肉体,好吃,好吃,好吃!

没有对母亲的哀叹,没有对自己的哀叹,只有伸出触手和根须,征服、掠夺、贪食嘴边的一切。

无穷的食粮,虽然每个都要留下一份,但是积累的资源足以满足兽当前的食欲。既然如此,所要做的就只有咀嚼一事。

道德,伦理,依恋,在翻涌的恶性之前统统蒸发。张合的巨颚对所谓亲情根本没有所谓,蛮狠地掠食才是本性。

于是,在贪食之中,脑髓融化。

……不,兽的身体里没有脑髓这种构造。它是由一个一个细胞组成的丑陋的生物,若要说脑髓,是在单个细胞里存在的事物。

每一个细胞,里面都有东西在融化,变成似是而非的东西。

兽的咀嚼没有停下,哪怕清晰地感受到浑身行动力的偏移,也只是随意地感叹——

啊,母亲,您没有死去啊。

那就交给您来掌握方向吧。我乖吗?

啜饮入肚的泥水正在翻涌,名为「人」的东西,在疯狂地震颤与共鸣。

拥有匹敌举世大力的野兽于是从黑暗的肉海进化成了更为深邃的东西。

那是黑色的,宇宙深空似的大坑。

有如漆黑的太阳一般,镶嵌在海上。

发热的,沸腾的,滚动的泥,呈现漆黑的斑点状,成为匍匐于地上的太阳。

蔓延的瘟疫,弥漫的死亡,发热的太阳,鞭挞世界的帝国——

——以罗马为首,罗马,希腊,波斯,巴比伦,人类史上暴力征服之国,其之理的集合矗立在此,以绯红巨兽之形肆虐世界。

太阳般的泥,是土壤。

绯红的巨兽,是根植于上的巨树。

微缩的世界,无穷的生杀大权,獠牙长成之兽,啜饮恶性而生长之虚荣——

十冠闪耀,七首咆哮。

虚幻的火焰,少女朦胧间伸出手掌,从指缝间俯视烧炼其中的明星。

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幸福,怎么可能又让它从指缝间,溜走……

自古以来,只需要一个毫无道理的出发点,就能成立一个王国。

荒诞无度的君主,出于各自的理由支配世界。

而颓废的她,不过是……

想要爱,想要被爱。仅此而已。

抽食运河的巨树,摇曳的爱之媚肉。

过于猛烈的太阳会带来死亡,过于明亮的光会使人盲目。从彼端降落之物,唯有虚荣。

——————————————

亚瑟被突然壮大的兽吞入口中。

并不是在角力或者敏捷上输了,而是被连带着一整个地块掀起,作为食物与餐盘一起塞入口中。

大,就是好啊。也许是为了针对某个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往自己身上点满了体型优势。

亚瑟其实是不怕的,因为这只兽在更加巨大的时期——触手遍及整颗星球的时候,就被自己消灭过一次。

这次也是,兽的牙齿虽然撞击过来,却无法伤及自己分毫。

兽的口中没有光亮,视线被吞噬,浪潮的声音黏在耳边,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蛄蛹。

然后,到达某个时刻,通通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睛,闻到的是泥土的气味,看到的是……

幻术……不对。

黑色的自己,有着完全践踏幻术的淡漠感。

即便退出了那个状态,也还是残留着那种嗅觉。

所以,不是幻术。

真实的……过去吗?

过去的不列颠,我回到了这里……?

故国,早已毁灭的故国。亚瑟脚踏实地,又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曾经迫切地愿望改变不列颠的结局,可是当他真的回来,他已经失去了那份执念,变得能向前看了。

只是,为什么?

兽的牙齿挤压自己的身体,在这个瞬间自己回到了过去。

兽的能力,与时间逆行有关吗?

被阿瓦隆刺激而暴动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难道说,要进化了吗?

亚瑟心里一紧,攥住剑柄。

不行。自己得,回去。

还有世界需要拯救,自己的旅途还没有结束。

虽然梅林很不负责任地把事情都抛给自己,明明她根本不是什么只能待在塔里观望的贤者,被拽出来还尽是偷懒,什么都不跟自己讲,但……

亚瑟往前走去。

顺着记忆中的道路走入卡美洛,迎来众多期盼的、热切的视线。

卡美洛,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脸上洋溢着笑容。

当然,也有不怎么笑的,生活困顿的人。

卡美洛,没有那么富足,不是黄金遍地,疆域没有广阔到夸张的地步,更不是什么完美的国度。

自己的故国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国家,没办法让每个人都幸福。亚瑟自知,并为此努力。

但是,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不是因为别人告诉你你该在这里,而是因为你想在这里。

想成为骑士的人,想为家族挣得荣誉的人,想为谁带来幸福而努力生活的人。

这么说也许有些过分,但——即便是那些为生活所迫而麻木过活的人,也是出于自己对活着的渴望而奋斗着的。

他们,有着做出选择的权利和自由,并且时时刻刻用自己的这种权利开扩着人生。

也许他们今天浑浑噩噩地度过,明天就突然因为承受不住而自杀。可虽然不好,也是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而不是作为谁的工具。

最糟糕的都是这样,那稍微好一点的呢?更好一点的呢?

亚瑟知道。他知道的。

麻木不堪以至于失去自我,作为一块零件活着的人,卡美洛大概也是有的。任何国家都会有的。因为那本身就是罪性的来源,自己作为王或许也是帮凶之一。

但是。

亚瑟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觉得,那一定是对的。”

即便作为王,即便做得没有那么好,亚瑟也能够挺胸抬头呵斥兽的理念。

也许它确实能够带来繁荣,让每个人都享尽荣华富贵,可是那种无论好坏无论对错无关乎理由做出选择的自由被剥夺过后,得到的还是众人所期望的东西吗?

那样的卡美洛,还是卡美洛吗?

亚瑟继续往前走去。

他看见自己无比熟悉的圆桌骑士们,看见瞪着自己的莫德雷德。

诶,你为什么不是女生呢?

稍微可惜了一下,亚瑟压抑着尴尬揉揉莫德雷德的脑袋,然后在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逃开。

亚瑟,亚瑟……硬着头皮,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自己找不到梅林在哪里。她一定知道自己在这,却没有现身。

所以,只能去那里了不是吗?

她已经不在卡美洛了。但只要她愿意见自己,应该就会来的。

亚瑟停下脚步,忐忑地等待着。

湖水和花园,跃动的妖精在其中播撒温暖和香气。

亚瑟的到来驱散了它们,一阵刺骨的寒风拍在他的脸上,好像在说不欢迎他。

可是,妖精怎么会无缘无故到来呢。

哒,哒,哒。

黑色面纱的女人从柱子后面走出,冰冷的视线缠绕着亚瑟,仿佛要扎进他的每个毛孔里面。

她张开嘴巴,青色的唇闪动光泽,非常妖艳。

在这个国度,这种色泽是很少见的。

还有那双眼睛,淡色的,像湖水一样柔和,但是一进入冬季就会冷冽得泛起冰渣。

是在提醒,还是在呵斥呢……女人张合着唇瓣。

亚瑟……亚瑟……

思念她……回去……Garden……

声音,那么模糊,但是亚瑟听懂了。

思念绫香,就能回去吗。

“谢谢,王……”亚瑟有些犹豫,想到过去某些不好的事情,想到绫香和她的姐姐,最终还是,“姐姐。”

“……”

摩根……或许很不快。不快到光是用那双眼睛就要把亚瑟大卸八块了。

但是,嘴角却是上扬的,那么轻蔑,好像在嘲讽亚瑟王的无力,居然还需要自己的帮助。

亚瑟的身影渐渐消失了。如涟漪一般。

摩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职阶卡。

嗤笑一声,捏了个粉碎。

——————————————

重回恶性翻涌之地,头顶,明星正闪耀着。

这里本来该是绫香家的Garden,亚瑟与她初次邂逅之地。

但是现在是歌颂圣母的教堂,因天舟的驶离而变得空空荡荡。

亚瑟举起剑,与狂乱的亚巴顿对望。

“十三拘束解放,圆桌决议开始!”

闪动的光点从地上升起,刺激到绯红色的巨树。

从树上伸展出来的七首,如枝条与果实一般的肉块,摇晃着拍打下来,要把碍眼的东西碾碎成渣。

但是无法靠近,靠近不了的。

哪怕被圣剑劈砍至于鲜血淋漓的肉柱下个瞬间就能扭曲成无事发生的样子,也撕碎不了可恨的光芒。

“此战,须与强于己身之人为战————承认。”

声音,响起来了。被击毙过一次的兽的怨憎也随之暴乱。

“此战,须是一对一的战斗————承认。”

“此战,非背离人道之战————承认。”

匍匐于地上的太阳不停地散热,好像要将大地撕裂、蒸发,灰白的亵渎之水沸腾,扬起可怖的毒雾。

但是圣剑使岿然不动,飘扬的光点愈发激烈。

“此战,须为追求真实而战————承认。”

“此战,非与精灵为敌之战————承认。”

“此战,须乃讨伐邪恶之战————承认。”

去死,去死,去死!

狂乱的肉之树丛,挣脱母亲的安抚,向着圣剑使扑食而来。

“此战,非为私欲而战————承认。”

“此战,非与善人为敌之战————承认。”

腥盆大口在面前张开。亚瑟压下圣剑,感受光的沸腾。

“此战,乃拯救世界之战。”

“Ex——calibur!”

正义之士的呐喊,无论何时都让人心潮澎湃。

从兽想要吞食之处激射而来的光撕碎了大张的巨颚,以无可匹敌之势粉碎矗立在泥上的巨树。

兽的嚎叫,翻涌的海浪,席卷的毒雾和地热,被统统击溃,只留下焦黑的残骸。

一片狼藉之处,世界得到了拯救。

但,真的结束了吗。

漫漫长夜抵达尽头,黎明闪现之际,死与生迎来接替。

维纳斯是太阳系中唯一一颗逆向旋转的行星。当黎明到来时,它的自转仍与常理相反。

死去之物,并非新生,而是复活(Resurrection)。

——————————————

天使,哪怕有人呼唤,也不会凭自己的意志显现。

枢机主教召唤天使的愿望不过痴心妄想,寄宿在杯中长成之物绝不是主的使者。

但,胎动于涟漪彼端之物,除了以天使的姿态,还有什么理由来到世上呢?

——没有。

无论多么丑恶,都是天使,一定是天使。

从人之恶里诞生的,丑陋的生物。

将之冠以天使,冠以恶魔之名,即是敌对者。

挖空根须与泥土,空无一物之处,即为无底坑。

爱的无底坑,无法被填满之物,空洞的盆栽。

因为,不够啊。

一座城邦不够,一个国家不够,一片大陆不够,一颗星球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唯有贪食到宇宙的规模,才算抵达了起点,为此,需要有那样的潜力——!

哪怕是默示录之兽的魔力,抵达彼岸也太过遥远。

所以,要有名为无限的力量。

裁剪枝条,汲取养料,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重复直达永恒的繁荣。

无限的资源,成长为世间万物的起始与终点,在循环往复之中无限地膨大。

完成根源之物,完成莫比乌斯之环,完成衔尾之蛇。

咚咚。

在焦黑的残骸中,一股令人心悸的彩光盛放。

难以言喻的美丽之物,六翼天使从中诞生。

伊什塔尔与皮尼基尔。

阿芙洛狄忒与维纳斯。

魁札尔·科亚特尔与亚斯他录。

六颗头颅分别生长在三对翅膀的翼节上,有着两只巨大羊角的少女生长成邪异的生命。

原本正中间的这个位置是让给王子殿下的,但此刻已经无所谓了。

嚎哭的兽终于成为了大天使,六只翅膀遮天蔽日,七颗头颅上有十只角与十顶王冠。

以诺修斯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他想将她吞入腹中。

“因为,我登录的灵基是您啊。”

少女眯起眼睛,背对着光耀的天空,张开如母亲的怀抱。

汝之名为敌对者,世间一切可憎与妖异之物的母。

你的眼里,没有半分对他人自由和尊严的尊重,只有你自己的恶欲。

——————————————

我喜欢敌意。因为这是最强烈最直白的道路,让我在这个瞬间,意识到对面的人有着鲜活的自由,他凭自己的意志和愤懑憎恶着我。

我想,如果让我来选择,唯有敌意不会被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