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命运巨手将涅拉尔强行攫走,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
对“无间”而言,时间失去了线性意义。祂携着那座圆满的乐园,那汇聚了所有被拯救魂灵的应许之地。星辰在祂身侧诞生又湮灭,文明在祂光辉中兴起又沉寂,但祂的目光始终投向虚无深处,寻找着一个不可能被找到的身影。
乐园中的众生安享永恒,应汝所愿。可祂的心底,始终空缺着一角。
“我早知你不属于此刻,早知命运的干预,只是未曾竟是往后的自己”
祂记得那双眼睛,在飞升前最后的回望里,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整个宇宙的悲悯,唯独对他,藏着不肯明说的眷恋。
祂记得他紧握的手,记得他说“要随你而去”时的决绝,更记得他被命运强行带走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释然的笑意。
似乎是接受了如此的结局。
“找…寻”无间对着冰冷的星海低语。神性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却震动了法则的弦。
祂开始更系统地寻找。不再是被动感知,而是主动将神念如网般撒向每一个新生的世界,每一个衰亡的文明,每一条时间支流的可能性。
祂读取众生的记忆,解析文明的史诗,甚至窥探那些与祂同格的、高踞法则之上的存在的领域。
腐败的领域只有永恒的溃烂,黑月的国度笼罩着死亡的静谧,癫火的疆域燃烧着狂乱的呐喊……都没有他的痕迹。
记忆的源头婉拒了祂的探寻,遗忘的深渊吞没了所有回响。
祂寻遍了已知,便开始寻找未知。那些连法则都未曾完全覆盖的荒芜,那些时间与空间纠缠错乱的混沌之地,那些连“存在”本身都暧昧不明的虚无裂隙。
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继续。
在找寻点过程,他依旧践行律法的本能,将那备受苦难遭受折磨的魂灵一一收拢。
乐园中的众生无法理解神明的执着。他们已然圆满,无法感知“缺失”为何物。但偶尔,在祂神念剧烈波动的瞬间,整个乐园会泛起一阵温和的涟漪,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询问。
祂始终没有解释。
直至某日,祂的意志掠过一片被浓雾笼罩的世界
那片被诸多神明投下目光的
彩绘地,也被称为交界地
……
那时交界地正值蛮荒时代。古龙翱翔于风暴之巅,原始的生命在泥沼中挣扎。黄金树尚未降临,律法尚未奠基,一切都处于蒙昧而残酷的混沌之中。
就在这片混沌里,祂“看见”了。
与祂相似之人,那人有着宵色般的眸光。她同祂一样,在濒临绝境之时,看到了祂的存在,而祂也第一次注视她。
予以这可怜之人,些许的赐福。
这也是祂介入交界地唯一的可能。
于是在接受无间赐福之后,宵眼的神人离开了故乡去往那片浓雾之地,如祂律法束缚的那般,她爱着宁姆格福的大多数。
只是在后来的某刻,她回想起那被遗忘的族人,她做出来与祂一样的选择。于是祂将她永远留在了身前的乐园之中。
而后又是无尽的岁月,祂始终注视着这片浓雾笼罩之地,有几次觉察到了他的痕迹,可都无法得到回应。
想来他不愿如此(第六十章,寻找神明的人,在神注视此间低头不愿回应,手中证明他记得她,只是不愿)
后来便是第二次垂眸。
蛮荒地,那被祂垂眸的人被集中在那漆黑的高塔,接受非人的折磨,试图重新昔日宵眼的一刻。
毕竟祂有求必应。
唯有他。
那具被命名为“涅拉尔”的存在,始终不愿开口回应,哪怕到最后的一刻,始终如此。
无间悬于天幕之外,沉默注视。
直到他的半身,替他做出回应,也让祂第一次看清。
祂能看见清他的命运线:脆弱,短暂,注定在不久后的某次战斗中碎裂。这本是微不足道的、无数失败实验品之一的终局。
但祂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那点微光与自身神格深处某个空洞的呼应。看到了在无数可能性中,这具躯壳终将承载的那个灵魂的轮廓。看到了……一丝连命运都未曾完全写定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于是,祂做出了选择。
隔着世界的壁垒,隔着时间的迷雾,祂投下了第一次注视。祂垂下手,予以蛮荒地
毁灭的结局。
没有恢弘的异象,没有震耳的宣告。只是一缕最纯粹的、源自“无间”本源的祝福之光,穿透浓雾,无视所有防护与仪式,轻轻落在了少年涅拉尔的额心。
除去赐福,还有最初的自己。
一并予他。
在无数的时间,无数生命的堆积之下,祂每时每刻承受着众生的苦难,承受着内在空与无的吞食。
众生无间的乐园,于他亦是无间的地狱。
在得见对方予以对方赐福的一刻,祂早已然知晓自身坠落的命运 。
……
岁月在交界地流淌。黄金树降临,律法奠基,王朝更迭。涅拉尔在蛮荒地挣扎求生,凭借那缕莫名的祝福,他比同龄人更强,也更孤独。他不知祝福从何而来,只知在绝境之时,仰望星空,偶尔能感到一丝微弱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成为了猎人,加入了小队,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他在严冬中学会生存,在战斗中磨砺技艺,在失去中体会成长。他依旧会仰望星空,心中那份莫名的空缺却未曾减少。
无间始终注视着。
看着他与古恩学习狩猎之道,看着他在暴风雪中分享最后的口粮,看着他第一次亲手了结猎物的生命时颤抖的双手,看着他在同伴的笑声中暂时忘却孤独。
神明的意志寂静如古井。
直至那一天。
宁姆格福遭遇了远超能力的灾厄。那是一头隶属于黑月的野兽、沾染了深红的影响。血与火灼烧理智,爪牙撕裂肉体。
古恩重伤,奥雷的盾牌碎裂,露恩的术法耗尽,夜鹫的箭矢折断。
涅拉尔与她拉动那联结的弦,以无间的祝福,射落天边的巨狼(黑月动乱)
那时的他抬起头,不是看的敌人,而是透过弥漫的烟尘与火焰,望向那片被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祈祷,没有哀求。
星海之外,无间的心念微微一动。
乐园中泛起涟漪,众生安眠的梦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祂觉得与此刻应将他的世界与他一同接纳,以此阻止既定的结局,于是神明之手自星幕向交界地探出。
试图将眼前的一切同化。
终究未尝所愿,甚至于祂再也找不到他的存在(涅拉尔斩断联结,躯体与内在一分为二,前者继续往前,后者则是回溯记忆)。
最后在那大雪山的深处,那寒狱的神明妄图染指那具命运的躯壳,于是那人性的希芙以躯体为锚点,召唤祂的气息。
以此抵御同位至高的寒狱。
星海之外,无间收回了目光。
神性的面容无喜无悲,唯有眼眸深处,那映照着万亿星辰的辉光里,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悄然浮现,又悄然隐没。
数次垂眸,几度赐福。
过去的因,于此刻生根发芽,于下一刻结出既定的果。
孤独的神明找到了迷失的锚点,懵懂的少年接过了命运的丝线。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交织。
而遥远的未来,在终末的花园中,刚刚完整归来的涅拉尔若有所感,抬头望向乐园永恒的星空。
那里星空似乎与记忆中一样,那遥远的神明早已破碎不堪。
可那眸光
一如往昔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