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那目光的一刻,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自心头浮现,只待片刻,他的脸颊早已湿润。
在那目光中首先是陌生,而后是熟悉,然后是剧烈的情感波动,直到最后徒留无尽的恐惧与漠然的孤独。
祂还是认出了他,即便过去了无数的时间,即便他的躯壳发生变化,可那内在的灵魂。
从未改变,从未褪色,一如最初的模样。
世界自两侧分开,一者为众生的人间,一者为祂孤身的地狱,一者自上,一者自下。
两种颜色变化,而后彻底脱离他的身前。化作一团难以形容雾,其内无数的世界堆积,无数的生命置身其中。
那遥远的存在其形貌逐渐变化,直至化作他记忆中希芙模样。
端坐于星幕中心,无数世界的伟力环绕身侧,琉璃无垢的身躯之后,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祂与希芙无二,不过祂眼中是最为纯粹的神性,是被律法与愿望裹挟的载体,是过去的求与当下的得到的载体。
涅拉尔低头,不去注视前方的神明,而是看向脚下,那虚无的高空通体白色的台阶缓缓形成。
他挥手那由希芙炼制的三件器物环绕一一显现,那群王的冠冕一一点亮,纯净的至高律法自上而下沐浴。
那是已经完全的器具,承载数个结局的载体。
寻星终尽去到了他的前方,弓弦的两端自那应许之地的两边延展,与那人间和地狱相通。那虚幻的台阶,好似中心的矢,一点点搭在那名为联结的弦上。
“谢谢你们”涅拉尔轻声呢喃。
“自拥有记忆的一刻,我遍踏足此间的宇宙,我找寻了无数的世界,见证无数生命的反抗”
“可都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唯有此间,这片彩绘地,这片浓雾笼罩的交界地,被神明觊觎的土地”
“我找到了答案”
“腐败滋生的盖利德,人们被腐败缠身,身体溃烂残缺,痛苦消磨精神。可他们仍旧坚守着那片土地,红狮的骑士建立秩序阻隔腐败;信守承诺的巨龙,即便腐败缠身仍旧维系着残存的生命,只待命定的一刻”
在他开口之际,一道被蓝色的身影自他身后飞起,长剑挥动之下猩红腐败如流水般环绕在矢的两侧,与他同行。
“被神遗弃的孩子,只是因为沾染了不属于本身的气息,便被抛弃,在那无人的荒野之上”
“即便身染腐败,那地上流浪的人啊,还是接受了他,教授他剑法,教授他如水一般的变化之道”
“他走遍了整个盖利德,见证人的挣扎,势要为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带去属于人的变化,那流于人群内部的,不会轻易腐朽之物”
“他们学会了变化,他们不再如之前那般,他们有了可能,有了未知”
“在湖之利耶尼亚,那闪烁的星星与孤独的月见证了人的存在,魔法的源头与记忆的归宿相继降临,在终将到来的一刻,那研习魔法的人们,修筑大桥,构筑通往彼端的星门”
“只为使未接触魔法的人们一个可能,为那些自我囚禁的人们一个可能,一个能不被忘记,不被遗忘的可能”
“被星星眷顾的人啊,自星空的彼端而来,来接受她的命运,来同他们一起接受结局的到来”
“亲手决断魔法的可能”
“地上的他们,不再依赖外物,只凭自身的记忆便能锚定过去与未来,便不再畏惧遗忘”
“因为我们来此并非是为了被遗忘”
记忆与遗忘自两侧升起,一者化作满天的黑潮,一者化作斑斓的星星高挂天幕。为此间带来另外的色彩。
“在那深邃的地底,被人所驱逐的地下之民,那被人所造的白金造物,在万物死绝之后,存于地下”
“放下了种族间的仇恨,放下了血脉间的联系,那世上的最后一人,从未感觉孤独”
“人造生命的她啊,没人赋予她生的意义,可她却自己寻得,并明白了死的含义”
“请好好看看吧,这世上的人们啊,早已不再因为死亡而困惑”
“在亚坛高原,那璀璨的永恒秩序,那混沌的疯狂癫火相继黯淡,被神赐福的人,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却反抗他们的造物主”
“我看见,那失去光芒的褪色之人,自雾的彼端而来,狩尽黄金的血裔,收集代表人的卢恩,斩断黄金的根系”
“如今,人的秩序已经构成,不再需要那高高在上的存在靠一纸神谕维系”
“在巨人雪山,寒狱笼罩的辖境,残存的人们抱薪求火,以人心之火将死之际的慰籍对抗冰冷与死寂”
“那被火焰眷顾的人啊,以自身为薪火,终结永冬”
“那世上的人们,早已克服冰冷,早已克服孤独”
当他讲完那抱薪者的故事,赤红的恶神火焰以及幽蓝的永冬寒狱缓缓形成,以那群王的冠冕为载体,化作截然不同的两色光流。
搭在那既定的弦与矢之上。
那虚幻的台阶,也早已过半。
“还有那原初,代表生命的繁盛,如今人也已经克服,不再被生命本能驱使,不再为”
“还有那不定灰雾,那虚幻与真实,往后的人啊,也不再徘徊在虚实与真假之间,他们也早已明晰当下的道路”
昏黄的原初熔炉与灰色的不定之雾相继出现,化作光矢的一部分。
腐败的褐色,癫火的橙色,黄金的金色,记忆的荧绿,遗忘的黑色,寒狱的邃蓝,灰雾的灰色,原初的昏黄,恶神的红色。
这彩绘地的颜色,均已集齐,只差那白色的无间。
“还有你,那自过去的祈求自现在结出的果,以及来自未来的果,三者于此汇聚,塑造此刻的你”
“如果你还留有为人的心,不妨听听世人的祈祷!”
“已经够了!已经足够了,再无需如此,再不必如此”
那对自身的渴求,不知从何时起,早已不同,早已不再为了自己。
那熙熙攘攘的人间之中,那置身其中的人们抬头望着天幕一道道的光彩,那如死水般的情感泛起波澜。
越来越多的声音,那从未同一的愿望开始趋同。
“希望她能够活下去”
“希望她能好好的爱自己”
“希望她也能置身于此”
“如果有那无上的存在,请您将目光落在这可怜之人的身上,请救救她,予以她好的结局”
……
众生的愿景,于此刻逐渐趋同,于此刻有着相同的想法。
去回应那神明的爱。
神爱世人,而这一刻
世人亦爱神。
然而正是两者的爱造就了当下的悲剧。
那遥远无想无念的存在,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前世界的变化,感受到那近乎同一的愿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祂无法实现他们的愿望,也无法应他们所愿。
祂看到了那道光矢,那裹挟着彩绘地应有之色的光矢,那以祂自身血与躯以及魂魄练就之物。
弓身是温润的深色,自天的一端到另外的一端,勾连人间与地狱,无数人的愿望自两侧顺着弓身汇聚于光矢之上。
一道银白色的、由纯粹星光编织而成的弦弧,才会自虚无中悄然显现名为联结的弦。
这把弓名为寻星终尽的弓,由希芙神躯炼成。
独属于他(猎人)的武器。
巡星的猎人,也是寻心的猎人。
那空无一物的胸膛于此刻有了微弱的跳动。
“试试看,”那时的她,眼中还带着属于“引导者”的清澈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将弓递给他,“感觉它……很适合你。”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直觉的“感觉”。
后来,这把弓陪他走过亚坛高原的山地,曾对抗癫火的半神;也曾陪他穿过巨人雪山的荒原,阻拦寒狱的古王;陪他登上艾米瑟隆,共同面对宵眼的神人。
它从未真正“寻星”,它的箭矢也从未抵达过所谓的“终尽”。
直到此刻。
涅拉尔左手握住弓身,熟悉的温润触感传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当初递来时的指尖温度。他右手指尖搭在那无形的弦弧该在的位置。
它的箭,是心意,是记忆,是联结,是所有无法用物质承载、却比任何物质都更沉重、更锐利的存在。
十道神华汇聚弦上,代表往后的人已摆脱神的眷顾。
涅拉尔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战斗的技巧,不是神力运转的路径,不是十道神华交织的法则图谱。
是流蒙山丘的篝火,灼热、跳跃,映红古恩沧桑的笑脸,照亮露恩爽朗的眉眼,在奥雷的酒囊上反射微光,在夜鹫沉默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
是古恩粗糙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时,那份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嘱托。
是露恩总喜欢揉乱他头发时,指间带着的烟火味、皮革味以及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是桂奥尔巨大的龙躯自天空笔直坠落,重重砸在史东威尔城广场上时,大地传来的那一下沉闷震颤,以及随后弥漫开的、混合着尘土与龙血的悲壮气息。夕阳下,龙血浸染的砖石,泛着暗金色的、仿佛凝固时光的光泽。
是利耶尼亚魔法塔深处,那些甘愿将自身转化为辉石雕像的法师们,在最后一刻回望故乡(或想象中的亲人)方向时,眼中那混合着无尽眷恋与无悔决绝的复杂眼神。
是记忆的源头,那片星骸之间的荒芜中,那个身着素白、身形纤细的少女,在无尽苦旅的间隙回望他(或者说,回望“未来”)时,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回眸。
最后,是宁姆格福神授塔顶,希芙燃烧自己、化作星空的纯白光流的一刻,那个用力挥出的手,以及脸上绽放的、混合着泪光与释然的、近乎破碎的笑容。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所有气息,所有触感,所有难以名状的情感与重量……它们不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
它们在凝聚,在沉淀,在涅拉尔意志的熔炉中被煅烧、提纯。
最终,在那道无形的星光弓弦之上,一支箭矢的虚影,缓缓勾勒成型。
箭身近乎透明,如同最纯净的水晶,却又比水晶更空灵。而在那透明的箭身内部,并非空洞,而是有星河在流淌——不是宇宙中遥不可及的星河,是他一路走来,所珍视、所保护、所为之战斗的一切美好事物,它们的光辉被萃取、浓缩、编织而成的、独属于他的生命星河。
涅拉尔睁开眼。
眼眸深处,那片星河在静静旋转,映照着上方苍白的天空,也映照着手中这把名为“寻星终尽”的弓。
他深吸一口气——并非需要空气,而是一种仪式性的准备——然后,缓缓拉开了弓弦。
一道虚幻的身影自他身后出现,与他一起拉动那命定的弦。
动作很慢,慢得像山脉在时光中隆起,。每一寸的后拉,都伴随着弓身上星砂光泽的骤然明亮,伴随着弓弦上那支透明箭影的急剧凝实、变得更具“存在感”。
周围的废墟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能量爆发。而是更根本层面的东西在共鸣,那众生的人间与神的地狱开始消融。
一个“人”,一个经历了爱恨别离、见证了牺牲背负、理解了神明与众生、最终选择以“人”的身份站立于此的存在,对他所爱之神明的全部理解、全部悲悯、以及全部……爱。
一种超越了占有、超越了牺牲、甚至超越了“在一起”的渴望的,最深沉的爱。
是希望对方自由的爱。
是希望对方解脱的爱。
是希望对方……能学会爱自己的爱。
“希芙。”
他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不是祈祷,不是召唤,不是试图挽回。
只是确认。
确认那个在星空下许愿的少女。
确认那个在神座上疲惫的神明。
确认那个他一路追寻、最终不得不以这种方式送别的……存在。
弓弦上的透明箭矢,在他唤出名字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无法直视的、却又奇异温暖的光芒!
那不是充满攻击性的、锐利刺眼的光,而是温暖的、悲伤的、仿佛凝聚了所有告别时未说出口的话语、所有重逢时未能尽兴的欢笑、所有并肩时默默传递的支持的……光。
如同最后的拥抱。
如同最初的约定。
涅拉尔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没有声音。
箭矢离弦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从这片区域彻底抽离了。
它无声无息地上升,拖曳着一条由无数记忆画面、情感烙印与存在印记编织而成的、璀璨而哀伤的光尾。
它笔直地飞向那片苍白的天幕,飞向那个正在自我消解、沉向终极虚无的神明本体。
这不是弑神之箭。
甚至不是“拯救”之箭。
这是理解之矢。
它要射落的,不是神明的存在,不是神的结构。
而是神明为自己戴上的、名为“必须永恒背负”的沉重枷锁。
是那个不敢承认自身脆弱、不敢接纳自身欲望、不敢爱自己的、深植于神性核心的恐惧。
是那个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忘记了“希芙”也曾是星空下许愿少女的、漫长而孤独的迷失。
这支箭,要送“无间”的神格结构,去往它该去的归宿——解体,消散,将权柄归还世界。
这支箭,要送“希芙”的残存意识,去往她真正渴望的安宁——不是湮灭,而是从“必须成为什么”的使命中,彻底解脱。
箭矢没入那片苍白的伤口。
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法则崩碎的刺耳尖啸。
只有一片绝对的、仿佛连声音概念都吞噬了的寂静。
然后,那片正在缓慢愈合、沉坠的“苍白”,忽然凝固了。
如同奔流的江河瞬间冻结。
如同坠落的星辰悬停半空。
紧接着,有光从“苍白”的内部,从那道巨大伤口的深处,柔和地、坚定地透射出来。
不是神性那威严、恢弘、令人敬畏的辉光。
而是更温暖、更接近人间深夜灯火、更类似记忆中她眼眸色彩的……光。
光中,那片“苍白”的物质开始软化、流淌、重塑。
一个轮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光的中心“坐起”。
不再是庞大无比的法则集合体,不再是抽象的概念结构。
而是一个纤细的、素白的、长发如流泻星光般的女子轮廓。她的面容还有些模糊,仿佛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还带着浓浓的迷茫与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低下头,目光——那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不再是映照众生的空洞镜面——穿越了遥远的距离,落在了下方废墟中,那个依旧保持着开弓姿势、仰头望来的身影上。
涅拉尔依旧举着弓。
弓弦还在微微震颤,残留着释放那最后一箭后的余韵。
星光在他身周缓缓黯淡,如同潮水退去。
他们的目光,在清冷的风与弥漫的尘灰中,遥遥相接。
隔着废墟,隔着坠落的进程,隔着神性与人性的鸿沟,隔着漫长岁月里的追寻与等待、牺牲与离别。
没有言语。
无需言语。
涅拉尔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逐渐清晰的、属于“希芙”的、褪去了神性重担后的迷茫与疲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我爱你”。
不是“不要走”。
不是“回来吧”。
而是:
“你可以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