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单于拓在几日前离开了皇都,他奉旨去办事了,需要一个多月的事情才能回来。
离开前,单于拓把云初的一切安排了妥当,才离开。
这日,云初看着才送来的点心桂花糕。
云初拿起,咬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不对。
甜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苦。不是桂花天然的微苦,是另一种——涩涩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噗——”
她把嘴里的点心全部吐了出来,一口都不剩。
吐完之后还觉得不放心,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几口,漱了又漱,直到嘴里只剩茶水的清苦才停下来。
“姑娘?”管事嬷嬷听见动静,快步从外间走进来。她是单于拓的奶嬷嬷,姓赵,五十来岁,圆脸盘,眉目和善,但眼神利索。
云初怀孕后被,赵嬷嬷主动请缨来照顾她。
“嬷嬷,这糕点有问题。”云初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推到赵嬷嬷面前,“里面有红花。”
赵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在单于拓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红花——活血通经,孕妇碰都不能碰,轻则伤胎,重则落胎。
她接过那半块糕点,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掰开一点仔细看了看。
糕点的馅料里掺着一些细碎的深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毒的心思。”赵嬷嬷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她把糕点放下,转身看向云初,“姑娘,您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吐得及时,应该没什么大碍。”云初抚了抚胸口,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嬷嬷,这事——”
“交给我。”赵嬷嬷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出了栖云居的正屋,立刻把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叫到了一处,关上门,一个一个地审。
小厨房里经手过糕点的厨娘、帮工、传菜的丫鬟,一共六个人。
赵嬷嬷问话的时候不怒自威,每一句都问得又细又狠——谁买的材料,谁做的馅料,谁蒸的糕,谁端上来的,中间有没有离开过,离开的时候有谁在场。
问到最后,一个小丫鬟扛不住了。
她才十四岁,叫春草,负责在小厨房里打下手。
赵嬷嬷问她馅料是谁调的,她说不出话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都在抖。
“是你。”赵嬷嬷看着她,目光如刀,“馅料是你调的。”
“不、不是——”春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奴婢没有……奴婢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是有人让奴婢放进去的……”
“谁?”
春草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赵嬷嬷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说!是谁!”
春草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阵抽搐。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
赵嬷嬷脸色大变,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嘴里全是血,舌头底下藏着一个小小药包,已经被咬破了。
“鹤顶红。”赵嬷嬷松开手,看着春草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神阴沉得可怕。
春草躺在地上,瞳孔涣散,已经没了气息。
线索断了。
赵嬷嬷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仔细搜了春草的身上。
什么都没有——没有银钱,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能指向幕后主使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出小厨房,吩咐门口的侍卫:“把这里收拾干净。院子里所有的人,从今天起,不许进出。任何人要出入栖云居,必须经过我。”
“是。”
赵嬷嬷回到正屋的时候,云初已经躺下了。她靠在引枕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尚可。
“嬷嬷,”云初看见她进来,轻声问,“问出来了吗?”
赵嬷嬷摇了摇头。
“小丫鬟自尽了。身上什么都没有,查不到是谁指使的。”
云初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嬷嬷辛苦了。”
赵嬷嬷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愧。她在单于拓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段不够用。
云初肚子里的孩子是殿下的第一个子嗣,她主动请缨来照顾,就是怕出意外。
没想到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姑娘放心,”赵嬷嬷在床边坐下,握住云初的手,“从今天起,您吃的每一口东西,老奴都亲自盯着。谁也别想再动什么手脚。”
云初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笑了一下。
“有嬷嬷在,我放心。”
赵嬷嬷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暗暗发誓——这个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但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太平。
下毒的事查不出来,但下毒的人显然没有死心。
赵嬷嬷把栖云居守得铁桶一般,可那些人还是想方设法地伸手。
第七天,云初沐浴的时候,闻到浴汤里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她立刻从浴桶里站起来,把赵嬷嬷叫进来。
赵嬷嬷闻了闻,脸色铁青——苦桃叶。泡久了会让人浑身无力、气虚血弱,孕妇用了极易滑胎。
查。烧水的丫鬟说,浴汤里用的药材是管事房里统一配的,她只是照着单子抓的药。
赵嬷嬷去管事房里查,配药的师傅说单子没问题,但药材送过来之前可能被人动过。
查不到。
第十五天,云初院子里的香炉被人换了熏香。
她嗅觉灵敏,刚点起来就觉得不对——不是平时用的安息香,是麝香。
赵嬷嬷把香炉摔了个粉碎,然后把栖云居里所有的香料全部清了出去,一根香都不留。
查。负责领香的小太监说,他是从库房里领的,跟平时领的一样。
库房的人说,这批香料是刚到的,跟以前的是同一家供货商。
还是查不到。
第二十三天,云初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脚下的石板突然松了。
她踩上去的那一瞬间,石板猛地往下陷——底下是一个坑,坑里插着削尖的竹签。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手撑住了旁边的栏杆。
人没掉下去,但动作太大,扯得肚子隐隐发疼。
赵嬷嬷赶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坑和坑里的竹签,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谁修的这条路?”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查。负责修缮的工匠说,这条路半个月前修过,是管事房派下来的活。
管事房说,是例行修缮,没什么特别的。
工匠在事发当天就跑了。
找了两天,在城外的河沟里找到了——人已经死了,泡得面目全非。
线索又断了。
每一次,都是差一点点就能查到。每一次,都是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操纵着一切,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赵嬷嬷把栖云居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全部堵死。
水从城外专门运来,食材从单于拓的私库里直接取,药材由她亲自去药铺抓、亲自煎、亲自端到云初面前。
可她还是不安。
因为每一次动手的人都不一样,手法也不一样。
下毒、换药、设陷阱——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这说明幕后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这张网,不知道有多大,不知道有多深。
云初倒是比赵嬷嬷想象的镇定得多。
每一次出事,她都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哭啼啼。
她只是安静地配合赵嬷嬷的处理,然后该吃吃、该睡睡,该散步的时候散步,该晒太阳的时候晒太阳。
有时候赵嬷嬷觉得,这个姑娘的心里住着一个老兵。
经历过太多风浪,所以这点风浪根本不算什么。
可她明明才十几岁。
“姑娘,”有一天赵嬷嬷忍不住问,“您就不怕吗?”
云初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转过头来,看着赵嬷嬷。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怕也没用。我肚子里有孩子,我得护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且——”她顿了顿,“我总觉得,我以前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事。这些……不算什么。”
赵嬷嬷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