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幻境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们分开。
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任何预兆。暗潮一卷，林昊再回头，身后已经空了。紫霄、钱睿琪、小幺、岳大鹏全都不见。连虫族网络都像被蒙上一层黑纱，四亿道心跳还在，却分不清远近，像隔着深水听岸上的人喊话。
林昊没有喊。
他蹲下，手掌贴住脚下那片虚无。混沌令亮起暖白光，六块碎片在丹田中排成六边形。他闭上眼，低声说：“都在。没死。”
然后声音来了。
“昊弟。”
林冬的声音，温和，疲惫，像在源界之巅叫他回家。
“林昊。”
弑的声音，冷，却带着刀锋一样的笃定。
再往后，是战痕的呼吸，紫霆的雷鸣，小星宝的笑，灵曦拔剑时那一声轻响。还有更多已经沉默的人。太初·元，源界旧部，万域代表，那些在宇宙海战场中燃尽自己的守护者。
林昊睁开眼，面前是一片熟悉的云海。源界之巅的风从脚下吹过。可下一瞬，林冬倒下，弑的刀折断，紫霄的雷光熄灭，小幺的歌声消失，岳大鹏的金光碎尽，战痕半跪在废墟中。所有人都在看他。没有责怪，只有安静。
而他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幻境深处，一个没有形体的声音响起，像无数人同时低语：“你怕失去。所以，你终会失去。”
林昊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沉默一息。
“我怕。”他说，“但正因为我怕，我才站在这里。”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催动七彩光层。他只是开始点名。
“0号。”
黑暗里亮起一盏灯。
“弑。”
第二盏。
“紫霆。战痕。林冬。小星宝。灵曦。紫霄。钱睿琪。小幺。岳大鹏。”
每念一个名字，黑暗深处就多一道回应。那些回应起初很远，像隔着百年，隔着宇宙海，隔着生与死。可林昊没有停。他把完整本源沉入虫族网络，不再发命令，只传递一个念头——
现在。
四亿虫族守护者的意志同时回应。母巢深处，蚁后停止翻动卵鞘；圣域之中，守护者阵列同时抬头；源流纹理带边缘，万域分支的虫族同时停步。无数个“现在”在同一刻重合，像无数根钉子，从宇宙海各处钉入这片虚无。
源界之巅的幻象裂开一道缝。
林昊没有立刻出去。他知道，另外四个人还在各自的幻境里。
紫霄看见的是太初·元。
老人站在一片七彩光尘中，身体从边缘一点点剥落。他回头，像从前那样抬手，想摸紫霄的头，却只抬起一半便碎成光。
“太初爷爷！”紫霄向前冲，分叉结构顶端的金色纹路剧烈闪烁，“父亲！你们在哪——”
他轰出时空神雷。雷光炸在幻象上，却像打进水里的火，只激起一圈涟漪。太初·元的身影碎得更快，光尘向四面八方飘散。紫霄眼睛发红，正要再轰，耳边忽然传来一段极轻的节拍。
咚。咚。咚。
不是声音，是心跳。小幺的心跳。
紫霄愣住。他咬破舌尖，痛觉像一根针扎进意识。眼前的太初·元还在消散，可老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太初从不这样看他。太初不会用那种哀求的目光，让他留下。
“假的。”紫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闭上眼，不再看。再睁开时，幻象已经裂开。小幺的节拍还在，一下一下，像在黑暗里牵着他。
钱睿琪那边，是循环。
她看见自己一次次回溯。林冬的火焰熄灭，小星宝的金光碎裂，灵曦的剑断成两截，岳大鹏挡在最前方，不灭壁垒被磨穿。她跪在时间之外，钟面疯狂倒转，却每次都慢一息。
第一次，她哭。
第二次，她骂。
第三次，她忽然不哭了。
钱睿琪盯着钟面，发现一个细节：每次循环开始前，岳大鹏的呼吸都会多一拍。那一拍不在幻境的时间线里，而像从外面渗进来的。
她立刻明白，幻境能仿造时间，却仿不了活人的节奏。
“循环的起点不在过去。”她低声道，“在岳大鹏那一拍里。”
她不再回溯，而是用钟面记录“现在”的顺序。银色光点向内收束，贴住五人的影子。那些倒转的钟针猛地停住，幻境像被卡住的齿轮，发出刺耳摩擦。
小幺看见的是无声世界。
所有虫族都沉默了。母巢没有心跳，圣域没有回应，连她自己的歌声也传不出去。她张嘴，喉咙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她看见伙伴们一个个倒下，听不见呼喊，听不见刀鸣，听不见雷光。
她捂住胸口，几乎要跪下去。
然后她摸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幻境可以偷走声音，却偷不走活着的心跳。小幺把心跳当成节拍，一下一下敲在意识深处。她不能唱歌，就用心跳传讯。先连上紫霄，再连上钱睿琪，再连上岳大鹏。
“我还在。”她无声地说。
岳大鹏看见的是壁垒破碎。
他站在废墟前，不灭壁垒被虚无一层层磨穿。身后的人全部暴露在敌锋之下。他第一次没有挡住。金光碎尽，伙伴倒下，他跪在尘土里，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可他笑了一声。
“老子练的就是挨打。”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痛。很痛。痛得真实。幻境里的伤不会痛，可这里的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岳大鹏撑着膝盖站起，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痛就深一分，可他的方向反而更清楚。他不再看那些倒下的幻影，只看自己脚下。那些被空间裂缝留下的伤，那些真实的裂痕，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五个人在黑暗深处重新相遇。
没有谁开口问“你看见了什么”。紫霄眼睛还红着，钱睿琪脸色发白，小幺嘴唇干裂，岳大鹏身上金光薄得像纸。可他们都站着。
幻境核心终于显露。
那是一枚悬浮在暗色深处的半透明眼球，瞳孔中映着五人的过去、现在与最怕的未来。它没有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压来，用林昊自己的声音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林昊看着它。
“我不救过去。”他说，“我带他们走现在。”
他抬手，掌心七彩光层与虫族网络同时展开。四亿道意志汇成潮汐，顺着完整本源涌入幻境核心。核心中的恐惧画面被潮汐一层层冲散，暗色能量向四周退让，像退潮后的海底。
紫霄咬牙打出时空神雷，雷光不再被幻境扭曲，正中核心边缘。钱睿琪将钟面倒转，把三息前的稳定状态拉回，钉住通道。小幺的节拍拔高，护住所有人的意识。岳大鹏撑起残存的金光，挡在两侧，替林昊扛住反冲。
核心发出最后一声低鸣，裂成无数暗色碎片。
碎片没有伤人，落地后化为一条安静的通路。通路宽约一掌，由微弱彩光构成，从五人脚下一直延伸到第三层深处。
小幺收声，脸色发白：“幻境破解了。”
钱睿琪跌坐在地，又撑着站起。她掌心的钟面重新旋转，银色光点比之前更密。“时间回溯冷却还是五年。”她说，“但这里困不住我们了。”
岳大鹏收起不灭壁垒，盾上裂痕仍在。他喘了口气：“五年，够用。”
紫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消散的暗色，分叉结构顶端的金色纹路缓缓稳定。他没有说话，只是靠近林昊半步。
林昊收回双手。混沌令在腰间亮着暖白色光芒。六块碎片重新归于匀速脉动。他看向通路尽头。
那里仍是一片暗色，但暗色深处，隐约有一座殿门的轮廓。门后传来第七块碎片微弱而清晰的呼唤，也传来虚无始祖在神殿外围吸收能量时留下的冷意。
林昊没有回头。
“继续走。”他说。
五人踏上彩光通路。虚无幻境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像一只终于睡去的眼。
可林昊知道，真正的抢夺，还在更深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