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踏出房门的一刻，遮住她头顶的是唐若风为她撑起的伞。
虽说差不多到了深冬季节，但今天的日头格外好，明晃晃的一轮金乌挂在干干净净的蔚蓝天空上，看得人心情十分晴朗。
艳阳当空，对唐若风而言只有耀眼的光亮，晒在身上并没有分毫暖意；对晓风而言恰恰相反，她的脸颊被一缕阳光吻过，就已经微微发烫，露出了一点点的红晕。
唐若风身披一件白色绒氅，优雅不失威仪；晓风却只加了一件丝质的斗篷，和唐若风站在一起，显得单薄而娇小。
“清儿，再加件衣服吧？”
“不用，这温度刚刚好。”
风不大，只是有些刁钻，丝丝缕缕往有缝隙的地方钻。走到背阴处，还是有凉飕飕的感觉。
晓风和唐若风到场的时候，演武场内已坐满了人。各色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各门各派名称的字样翻飞如云。他们的座位与江湖地位息息相关，越是靠近中心，地位越是重要。
不出意外，最靠近凌烟阁正中之位的便是天钦剑派和水镜派。
“大哥，若清，你们来了。”唐若弘亲自来迎，指着主位旁边一左一右的两张华丽鎏金座椅，“你们的位置，已经安排好了。”
晓风疑惑道：“我坐他的旁边，那你呢？”
唐若弘将手往旁边一移：“我自然是坐在大哥旁边。”
晓风不是很懂这些礼节性的东西，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奇怪：“这样，对吗？”
唐若风很肯定地告诉她：“那个位置以前都是风谷主坐，如今由你来坐，自是合情合理。”
今日，她的首要身份是碎星谷的大小姐。
唐若风朝唐若弘使了个眼色，唐若弘自觉转身为他们引路。
晓风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她的身影吸引来无数注视的目光。起初她还会有些局促，不太习惯面对如此多的陌生人。但是很快她便适应了，她接过唐若风手中的伞，与他慢慢错出五步的距离，稳步前行，举手投足间不断散发出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从容。
她的气场完美承自风天扬，光影交错的恍惚间，父女二人就这样在众人的见证下实现了交接。
晓风刚一落座，立即有不下百人站了起来。他们或拱手或抱拳，全部弯下腰朝她鞠上隆重一礼。
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样子，都是当日在碎星谷混战中出现过的人物。这些人有的曾被幽冥殿控制，有的是被赤色珊瑚牵制，他们皆已于昨夜拿到了解药，今日的大礼无疑是在表达感谢之意。
救命之恩，再大的礼都不为过。
所以晓风坦然接受，并未推却。
“当日一诺，今已兑现。见诸位前辈无恙，若清便可心安了。”
发自真心的安宁，亦是她心中莫大的慰藉。
她看着一张张容光焕发的面孔逐一抬起，看着人群里的慕晟、柳承宇与他人谈笑风生的神采，看着唐若风精神抖擞的模样，她由衷感到满足。心愿得偿，过程里的痛苦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至于代价，时至今日她依旧不觉得那是一种所谓的牺牲。
鼓声响起，时辰已到。
众人自觉停止了交谈，在一片安静声中唐天毅横掠过整座演武场，稳稳落在他的位置上。
开场照旧是一番老生常谈的寒暄之词，没点新意，全是套话，偶尔还有些针锋相对，话里有话。但是这个过程却不能省，各方的笑脸也不能少。
晓风端坐在原位听着这些她快要可以倒背如流的说辞，看着那些形形色色脸庞上趋近于一致的表情与眼神。从台上到台下，她仿佛看到了不止一个唐天毅。
忽然间，她意识到或许他们之中许多人早就清楚唐天毅仁义面具下的虚伪，知道他一颗主持江湖公义之心背后真实的底色。是她的江湖经验太浅，也是她对人心的了解太少。
她游离在思绪里想得有些失神，却不知是谁在正式比试开场前喊出了这样一句话——
“风家大小姐德才兼备，不仅武艺超群，而且品性纯良，一言九鼎，更是有舍身成仁保全大局的勇气和决心！我等心悦诚服！依我之见，武林盟主之位无需再争，唐盟主直接将盟主令传给风大小姐即可！”
有人附和，有人议论，有人欢呼，有人反对；有人为自己抱不公，有人为他人鸣不平……
当事人还未做出任何反馈，唐天毅也还没有给出了任何回应，场下就已是百态丛生。
唐天毅冷笑，一股狠意的目光包裹在温和的外衣下直射进提出这个建议的人眼里，当即令他闭上了嘴。
看似是推崇，实则是将晓风架在了会引起众怒的境地。
他抬手制止住众人的喧闹，转头问道：“若清，你意下如何？”
晓风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伞交到以碎星谷之名站在自己身后的宫土手里，起身向众人致意。
一阵强风骤然刮过，令她右边的衣袖在半空悬停片刻。她不慌不忙，顺着肩膀的断口向下按住飘起的袖子，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说了句“让诸位见笑了。”
轻飘飘的声音，那么细腻温柔，仿佛在冬日的寒冷里燃起的火焰，有温度，有光明，有希望，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和追逐。
方才还窸窸窣窣不断的场子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呼吸声都好似被刻意压制了下来。
“承蒙厚爱，若清先在此谢过。
“奈何若清才疏学浅，且身体欠安，恐难肩江湖之重任，担当不起盟主之位。江湖人才辈出，有能者甚多，相信自会选出令各方信服的贤德之士。”
她有意无意看向柳承宇，毫无避讳得将自己对他的期许展现在无数目光前。
晓风当着众人的面明确表示自己此番前来一心领略江湖风采，无意争位，擂台之上绝不会出现自己的身影。
她放弃得干脆直接，态度坚定决绝，连半分劝说的余地都没有留。
这是一个令人唏嘘的决定；
也是一个令人窃喜的选择。
唐天毅随即宣布自己亦会退位让贤，将这个江湖交托给值得信赖的年轻人。
锣声响起，盟主之战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