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下,一条小溪从山间流过,溪水清浅,可见底部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渊没有回天渊城,而是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凌幽跟在他身边,月曦盘在他肩头,谁也没有说话。三轮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银色的、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条溪流染成一幅流动的油画。
走了很久,林渊在一棵老树下停下脚步。
树很大,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阳光。
树根从泥土中隆起,形成天然的石凳。
他在树根上坐下,将万魂幡放在膝上,看着幡面上那些挣扎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收入怀中。
凌幽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那杆幡,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温暖,像是镀了一层金。
但她知道,这张脸下面,还藏着另一张脸,一双金色的眼睛,一股足以让圣王都为之变色的恐怖气息。
“林渊。”她开口。
林渊转头看着她。
“现在的你,是临渊魔神,还是这一世的林渊?”
林渊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我是林渊。不是魔神。”他顿了顿,“魔神是我的前世。
虽然我觉醒了前世的记忆,拥有了前世的修为,但对我来说,前世终究不是今世。今世的我,还是林渊。”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噬魂刃,握过万魂幡,握过星核,握过昆仑之心。
这双手,杀过妖兽,杀过修士,杀过林家三百余口,也救过很多人。这双手,是林渊的手,不是临渊魔神的手。
“前世的记忆,对我来说,像是看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我知道那个叫‘临渊’的神灵经历过什么,知道他是怎么陨落的,知道他的力量有多强大。但我不是他。我是林渊。从东域到雍州,从雍州到西域,从西域到上界,从上界到昆仑界,这一路走来,陪我的是你们,不是那些前世的记忆。”
他看着凌幽,目光温柔而坚定。
“所以,不用担心。我还是我。”
凌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冰眸中,倒映着夕阳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身影。她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无论你是临渊魔神,还是这一世林渊,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的手很凉,但林渊觉得很温暖。他握紧她的手,看着天边的夕阳。“谢谢。”
月曦从林渊肩头探出头,玉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它看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背影,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缩回了袖中。
凌幽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林渊也闭上眼。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溪水潺潺,不知流向何方。
……
某间客栈内。
不知过了多久,林渊睁开眼。
窗外已经黑了,客栈的烛火不知被谁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被子的质感柔软而温暖。
他侧过头。凌幽睡在他身边,长发散落在枕上,冰眸紧闭,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的呼吸均匀而缓慢,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被子滑落到肩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锁骨下方隐约可见几点红痕,那是他留下的。
林渊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
床榻上,凌幽身侧的位置,一朵红梅静静绽放在素白的床单上,颜色艳丽,触目惊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拉起被子,将凌幽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被子盖好的瞬间,凌幽微微动了一下,向他的方向靠了靠,又沉沉睡去。
林渊没有动,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
从万尸渊的初见,到方舟残骸的并肩,到归墟的生死相托,到老槐树下的平静岁月。
她从未离开过。即使他是临渊魔神,即使他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和力量,她也没有离开。
昨晚,她主动握住他的手,主动贴近他的胸膛,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说,我等了很久。
他说,我也是。
这么多年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林渊伸出手,轻轻抚过凌幽的发丝。
她的头发很软,很凉,像她的人一样。
“我会守护好你。”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许下承诺,“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
凌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醒,但也许她听到了。
林渊收回手,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三轮月亮挂在天边,一金一银一赤,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有更夫的打更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吠。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榻。凌幽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睡容安详得像一个孩子。林渊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
“愿这一刻,永远停留。”他轻声说。
月亮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