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随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都只能听到含糊的低语。
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陈氏身上的一些变故古怪得有些骇人。
按理，陈氏只是断了双腿，不至于引出这般诸多病症。
可据伺候的丫鬟私下禀报，陈氏身上皮肉溃烂，一处刚见好转，另一处又腐坏开来，若住的屋子终日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腐气息。
偏生她四肢绵软无力，只剩一颗脑袋还能转动，整日躺在床上咒骂不休，形同疯妇，半点不见往日当家主母的气度。
先前那段时日，府里老爷突然性情大变，又无端卧病在床之时，府中一应事务名义上皆是由陈氏主持，大家伙私下本就多有揣测。
待到老爷“清醒”后，又对陈氏大打出手，越发印证府中邪气丛生，下人们心底也不由得越发惶惶不安。
赵启山瞥了眼跟前的亲随，陈氏身上的状况，他多少有所耳闻，心中没有半分怜悯，甚至听闻她受苦，心底反倒生出一丝解气。
陈氏落到这般田地，全是她自作孽。
若不是那女人听信那起子邪术，执意将赵雅的魂魄招回，赵家何至于落到如今家资散尽、祸事缠身的境地。
只是转念想起自己，赵启山心中又蒙上一层阴霾。
近来，他身上也时常肌肤瘙痒难当，浑身酸软乏力。
他还曾疑心自己是中毒了，可大夫反复诊脉，什么都查不出来。
无奈，他也只能归结于是又沾染了什么邪术。
从前他本不信这些神鬼虚妄，可一桩桩怪事亲身经历，由不得他不信。
他收敛思绪，沉声吩咐：“备好拜帖，送往陈家府上。就说……明日我亲自送夫人回娘家暂住。”
亲随闻言一怔。
“我不久之后便要动身去往北地赴任，路途艰险颠簸。陈氏如今既病骨支离，万万经不起长途跋涉。
再者赵家如今捉襟见肘，度日艰难，已然拿不出银钱为她寻医抓药。送回娘家休养，于她才是最好的去处。”
亲随欲言又止，低声劝道：“老爷，您就这么将夫人送回去，万一陈老大人觉得您诚心给他们添堵，故而迁怒于您……”
“行了，按我说的做便是。”赵启山不耐地摆了摆手，眼底浮起一丝狂妄。
他就是得罪陈家又如何，反正他也没想过再远赴北地。
一旦拿到那铜片宝物，来日飞黄腾达，陈家这般门第，便是想给我提鞋，都未必够资格。
亲随看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劝，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次日，天光微亮。
陈氏还在昏睡当中，便有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便径直闯入卧房，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褥，不由分说便架起她往外抬。
陈氏猛地被冷风激得惊醒，浑身徒劳地挣扎，嘶哑嘶吼：
“放肆！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陈氏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赵启山那狗男人准备对自己痛下杀手了？
可……对方就不怕陈家为此兴师问罪？
陈氏吓得面无人色，身旁忠心伺候的心腹婆子想要上前阻拦拉扯，被护卫一脚狠狠踹在胸口，滚落在地，半晌挣扎不起。
陈氏见状，嘴里咒骂着却无力反抗，一路被人硬生生抬出院落，塞进马车车厢。
她浑身发抖，不知自己将要被送往何处，只模糊听见马车外下人低声传话，说是陈家那边送来了一箱银子，这会儿东西都抬到正堂了。
陈氏一愣，心底还有些不解，好端端的，她娘家怎么可能平白给赵家送来这么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
她还来不及细想，管家便喜笑颜开走到马车旁，对着随行仆役高声传命：
“老爷有令，不必把夫人送往陈家休养了，调转方向，直接送去早前租下的那处小院。
正好，这处大宅已经转手，买主那边催得紧，府中上下本就要尽数搬迁过去。”
赶车的仆役点头应道：“是。”
缰绳一扯，马车车轮一转，当即就要改道。
陈氏先前尚且一头雾水，可听见外头飘进来的只言片语，瞬间便品出其中用意。
‘好啊。赵启山那老东西自己没本事，竟拿她当作筏子，借机讹诈陈家。’
她先前闯下大祸，把柄捏在赵启山手里。
陈家不愿传出女儿被夫家休弃的丑闻，辱没门第，便只能咬着牙拿出银钱来填这个窟窿。
陈氏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闹出这般局面，娘家那些人心中必定是恨透了她，往后她是生是死，恐怕再也无人顾及。
“赵、启、山！”
陈氏躺在车厢里咬牙切齿咒骂着，恨不得扑过去将那人掐死，可一身病痛把她耗得虚弱不堪，连高声斥责都做不到。
“吁——”
马车调转方向，不再去往陈府，轱辘滚滚，朝着城外那处简陋狭小的租院驶去。
另一边，赵府卧房之内。
赵启山听着手下回禀陈家送来一箱银两的消息，眼中当即闪过一丝光亮。
他立刻命下人将箱子抬进来，开箱清点完毕，一箱白银，足足三千两。
原先东拼西凑得来的五千两，加上这三千两，距离一万两，已然只剩两千两的缺口。
床柱上的铁链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哗啦作响，铁环碰撞之声在安静屋内格外刺耳。
他浑然不觉，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迫切的笑意。
一万两，快要凑齐了。
只要拿到那枚铜片，自己便可以改换一副强健躯壳。
到那时，什么陈家，什么邪祟缠身，什么北地赴任，通通都不必再放在眼里。
可两千两的空缺横在眼前，还是一件棘手的事。
赵启山指尖轻轻叩着床沿，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筹钱的门路。
府里如今能搜刮的，几乎已经搜刮殆尽。
以他如今这般处境，哪怕登门向亲友借钱，多半也只会碰壁。
蓦然之间，他脑海之中闪过赵清的身影。
当初绍临深当真只赠给那丫头一些零碎物件吗？会不会还私下给过傍身的银子、首饰？
这些东西若是能尽数拿过来，两千两的缺口，说不定就此便能补上……
念头一起，赵启山眼底掠过一抹暗芒，当即扬声朝外唤道：
“来人，去把七姑娘给我唤过来。”
亲随领命正要退下，门外却有一名小厮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颤声禀报道：
“老爷！不好了！方才看管院落的婆子来报，七小姐她……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