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围观百姓纷纷下意识往后退开数步，人人面色骇然。
两名差役浑身一震，万万没料到前来自首之人竟当场自绝，慌忙拔刀上前。
一人俯身探向赵启山鼻息，另一人横刀，拦住想要围拢上来的众人。
“人死了！已然没气！快，速速入内禀报府尹大人！”
一名差役转身快步奔进京兆府衙。
陈氏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溃烂的伤口阵阵作痛，目光来回扫过脚边的尸体，还有一旁那只盖得严严实实的食盒。
盒内传出两声细弱的叽叽声响，她猛地回神，手脚并用地朝着石盒爬过去，想要掀开盒盖。
“站住！不得触碰证物！”
留守的差役厉声喝止，跨步上前伸手将她拦在外面。
“那盒子里面是我的女儿！放我打开！”
陈氏嘶吼着拼命往前挣动，双腿断骨撕裂带来的剧痛逼出一身冷汗，可她始终冲不开差役的阻拦。
不多时，京兆府尹身着官袍，带着一众皂隶快步从府衙内走出来。
目光扫过地上死者的面容，他脚步骤然一顿。
纵然赵启山只是一名礼部郎中，京兆府尹也认得此人。
如今，赵启山的尸首横陈在京兆府大门之前，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四下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京兆府尹蹲下身，仔细查验脖颈断裂的致命伤，随后转头看向瘫倒在地、满身伤痕溃烂、模样凄惨的陈氏，神色沉肃：
“方才此地究竟发生何事，你据实说来。”
陈氏嘴唇颤抖，便要将铜片、移魂换体、女儿化作鸡仔这些诡异离奇的事情一股脑全盘托出。
可话到嘴边，抬眼望见周遭百姓的眼神，她猛然顿住。
说出来，谁又会信？
难道让她讲如何魂魄附体，讲怎样如何让人变成家禽吗？
只怕她真说了，不是被当成会被人当成受了刺激疯婆子，也是被当成会巫术的妖人给烧死。
陈氏迟疑片刻，只能改口，断断续续诉说赵启山如何家暴、囚禁自己，又方才在小院之中的种种怪事。
京兆府尹听罢眉头紧锁，视线落向一旁密封的食盒，沉声吩咐皂隶：
“把那食盒取来，小心开启。”
两名皂隶上前，小心翼翼挪过食盒，掀开盒盖。
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仔蜷缩在盒底，看上去平平常常，并无半点异样。
陈氏连忙开口：“大人，可否将它们还给小妇人？”
京兆府尹认得她是吏部侍郎陈家的女儿，心中略一权衡，抬手示意皂隶把食盒递过去。
陈氏接过食盒，将两只小鸡仔紧紧搂在怀中。
事到如今，她心里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一个是她的女儿雅儿，另一个便是她的丈夫赵启山。
好好一个家落到这般荒诞惨烈的地步，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她就这么瘫坐在青石板上，神情木然呆滞。
京兆府尹却不能就此作罢，四周围观民众越聚越多，满城耳目在此。
朝廷受任官员，嗜赌举债，竟自尽于京兆府衙门前，事态重大，必须依律处置，奏报朝廷。
他面色沉肃，扭头对着身侧随行的皂隶头目朗声吩咐：
“驱散周遭闲人，不许在此聚众围观。将赵启山尸首抬进衙中安置，妥为收殓，等候验看。”
京兆府尹语声沉缓，转头吩咐身旁头目。
“把这妇人带回府衙，暂且好生看管，待后细细录下口词。”
再分两拨差役办事，一拨前往他租住的小院，查看内里情状；另一拨往城内各处，查访放印子钱的一干人，核实赵启山举债的实情。”
皂隶头目躬身领命，当即分派下去。
一部分皂隶上前劝离围观百姓，另有二人走到陈氏身侧，见她双腿伤残难以自行行走，便一左一右将她搀起，要引着她入府衙。
赵启山自尽于京兆府衙门前一案，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
朝廷命官嗜赌举债，丑事闹得满城皆知，有损朝廷体面，朝野为之震动。
圣上阅过京兆府递上来的卷宗，龙颜大怒。
赵启山业已身死，无从加刑降罪，下旨不许归葬赵氏宗族坟茔，尸首直接拖去乱葬岗草草处置。
京中一众放印子钱的，不论背后依附何等权贵，尽数拿问严惩，一时间京城靠高利放贷为生之人人人自危。
陈家亦被此案牵累。陈老爷子遭人参劾，罢去官职。
赵家一干沾亲带故的亲故，或多或少皆受到波及。
陈家上下心中怨怼尽数落到陈氏头上，认定是她祸乱家门，才惹出这滔天祸事，半分也不肯接纳她。
不等陈氏从府衙出来，陈家便差下人送来一纸断亲文书，随后阖府收拾行装，连夜离京返回老家，再不愿与她扯上半分干系。
待到陈氏从京兆府衙问询完毕出来，已是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双腿旧伤未愈，满身疮痍，只能流落京城街头。
旧时相识偶尔撞见，便见她终日怀抱着那只食盒，盒中两只小鸡仔寸步不离，神情浑浑噩噩，形同乞丐。
可这般光景也没能长久，不过短短数日，陈氏便在京城街巷之中彻底失去了踪迹。
朝堂之上，还有康平侯府的政敌想着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毕竟早前赵家一次次车载银钱送往侯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这事瞒不住旁人。
此时便有人暗地散播流言，说赵启山败落，并非全然因嗜赌，大半钱财都填进了康平侯府。
更有官员打算借此机会上疏，要给侯府上眼药。
不料，康平侯早早就抢先一步入宫面圣。
彼时边关军饷迟迟拨付不下，国库捉襟见肘，圣上正为此桩事日夜烦心。康平侯趁入宫觐见之机当庭奏明，自愿捐出五万两白银，补济边军粮饷，为圣上分忧。
皇帝龙颜大悦，念及康平侯世子新近丧妻，当即下旨赐婚，另择名门贵女许配给他。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隐隐提及赵家流往侯府的银两来历不清，这番话摆在捐银的大功面前，也只会触怒圣颜。
关于赵家的种种疑窦，就此按下，不了了之。
——
三千里之外，一处偏远荒僻的府城。
昏昏沉沉不知挨过多少时日，陈氏在街角的墙角悠悠转醒。
周遭景致全然陌生，再不见京城的朱楼广厦，耳畔唯有寒风呼啸而过。
身下垫着捡来的一堆干草，身上衣衫污损破烂，怀中那只食盒依旧牢牢贴在心口，片刻未曾离身。
盒盖掀开一道细细的缝隙，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探出头来，细碎微弱的叽叽声，在萧瑟冷寂的街头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