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锋心口一跳,浑身莫名一紧,被几十道目光齐齐盯住,后背顿时冒起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往人群后头缩了缩,竭力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硬撑道:
“我……我也只是随口猜测罢了!先前四下都瞧不见他人影,难免会多想两句。
再说了,他嘴上说去了县城,谁能打包票是真的?人证还没去核实呢,不能他说啥就是啥。”
“随口猜测,就能随便往人头上扣放火的罪名?”绍临深的声调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照你这个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张口就说,这场火就是你放的?”
说着,他伸手解开自行车车把上拴着的粗布袋子,袋口朝下轻轻一翻,一罐铁皮奶粉连同一小布袋精米露了出来。
这两样东西在物资紧缺的乡下十分稀罕,周围不少社员眼睛都直了,纷纷探着身子往这边看。
“这些都是我夜里跑县城,找运输队工友借来的。
是不是真去过县城,等天亮大队派人过去一问,立马就能见分晓。我犯不着编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来骗大伙。”
围观的社员望着地上的奶粉和精米,交头接耳,不少人暗暗点头。
站在顾诚锋身旁的几个知青神色微妙,悄无声息地往两边散开,刻意和他拉开距离,生怕被牵连进去。
顾诚锋的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情绪也跟着急躁起来,音量不自觉抬高:
“你别平白糟蹋人!我跟方家无冤无仇,我犯得着去烧库房吗!”
绍临深眼神沉沉,越过人群,死死盯住躲在人堆里的顾诚锋,周遭的喧闹也跟着低了几分,所有人都等着听他往下说。
“你跟方家是没有直接的仇怨,可我家老二跟你,过节可不小。”
“前一阵子,临浩跑到知青院跟你打架,旁人多少都听过风声。就是撞见你跟他媳妇待在一间屋里,行为不检点,他气昏了头才动的手。
那时候我们兄弟俩顾及家里脸面,把这事压了下去,没闹得全村皆知。
可你腿上实打实挨了揍,旧伤加重,躺床上休养好几天,这总不假。”
绍临深缓缓扫过一圈围观的男女老少,声音不高,每一句却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朵。
“自打那事之后,你在村里的名声就垮了。原先对你有好感的姑娘躲得远远的,社员们也不大愿意帮衬你,平日里过日子,想必过得很窝火。”
他话锋陡然一转。
“方才听民兵说,库房边上捡着块碎布,就是我弟褂子上的料子。
临浩一整晚都守家里等着媳妇生孩子,半步没往外跑,布片咋会跑到火场里?
摆明是有人拿他的衣服布片过去存心栽赃。能摸到他的衣裳,又一心见不得我绍家人好过的,究竟是谁呢?啧,好难猜哦。”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压低声音惊呼,有人互相推搡着交换眼色,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居然真有这么一回事?以前只当是闲人们瞎嚼舌根。”
“怪不得当初绍家拼命捂住,原来是真的!”
“我的天,那这么说,布片搞不好就是那人故意丢过去的!”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来回在顾诚锋和绍临浩之间打转。
绍临浩被当众掀开这桩家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感觉浑身像是被扒光扔在太阳底下,耳边到处都是窃窃私笑。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可相比于以后再和方家那伙贪得无厌的败类,还有整日同在一屋檐下的方少兰,他宁愿被大家伙笑话几句,也不想再陷进这滩烂泥。
“临浩,你哥说的都是真的?当初那事……你真看到你媳妇和……”
绍国强侧过头看向二儿子,满脸的难以置信,嘴里的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绍临浩捏紧拳头,闭了闭眼,还是绷着脸点头承认。
这下,绍国强瞥了眼二儿子还跛着的腿,眼底愧疚又难受,嘴唇一抖,整个人往后倒去,幸好被旁边几个社员一把扶住。
顾诚锋见状,面色铁青,后背不自觉被冷汗浸透。
不管是乱搞男女关系还是今晚的纵火伤人,随便哪一条坐实,他这辈子都得彻底毁了。
这些事情,他当然不会承认。
“我明白了!就因为方才我随口怀疑了你们兄弟,你们便怀恨在心,合起伙往我身上泼脏水!没有半分真凭实据,就硬给我扣大帽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难不成就因为我是外来的下乡知青,你们就可以这么随便欺负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有少数心思单纯的社员,听见“欺负知青”这话,不由得迟疑起来,眼神摇摆不定。
绍临深根本不给他喘息辩解的机会,往前踏出一步,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临浩,你媳妇刚刚生下的孩子,你好好看过没有?那孩子的眉眼模样,是不是跟某些人长得格外相像?”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场。
顾诚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刚刚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扑在库房失火、救人问话上面,他也就没留意方少兰早产生孩子的事。
此刻听到这话,他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脸上惨白一片,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周遭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转头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顾诚锋,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