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京都校后山的成片竹林。
竹叶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阻挡。
整片林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阴冷。
地底深处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却顺着泥土的缝隙缓缓渗出。
一道璀璨的金光自半空毫无征兆地撕裂夜色。
莫麟的身影稳稳落在那块看似普通的巨大石板前。
他指尖还残留着空间穿梭带来的微弱涟漪。
纯阳真气在他周身流转。
周遭那些带着恶意的咒力刚一靠近,便如同冬雪遇骄阳般消融殆尽。
莫麟微微抬眼。
目光扫过石板周围那些隐秘的咒力节点。
拘留所的入口布下了足足九重防护结界。
每一重都叠加着咒术界高层那些自以为是的规则。
判官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金线。
第一层结界犹如脆弱的窗户纸,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莫麟甚至没有停顿半分。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每落下一步,便有一重阵法在他的威压下崩溃瓦解。
沉重的石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边退开。
一条深不见底的青石阶梯暴露在空气中。
莫麟顺着阶梯向下。
这里分为三层。
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光线昏暗,铁栅栏后关押着一些普通的违纪术师。
他们缩在角落里,被这股不属于咒术界的浩然正气压得无法动弹。
莫麟没有分去半点余光。
他的神识早已经锁定了最底层的那道气息。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纯铁大门。
这扇门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超过二十道暗黄色的封印符箓。
那些符箓上的朱砂已经有些发黑,透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里面还隐约传出水波荡漾的沉闷声响。
莫麟手中的判官笔轻轻一点。
二十道封印符箓仿佛遇到了烈火,瞬间化为灰烬。
他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嘶鸣。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下水道的恶臭扑面而来。
第三层只有这一间牢房。
这是一个半封闭的水牢。
冰冷的污水在牢房中央形成一个水池。
水池中间有一块凸起的石台。
虎杖悠仁就盘腿坐在那块不足一平米的石台上。
粉色的短发因为汗水和污水的混合物,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他浑身上下覆盖着抑制咒力的黑色封印纹路。
双手手腕和脚踝被四条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特制铁链固定在墙壁上。
铁链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只要他有任何挣扎,就会像水蛭一样抽取他的力量。
少年眼下是深重的青黑,那是长期无法安眠留下的痕迹。
听到开门的动静,虎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也没有面临未知的恐惧。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现在只剩下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你是来执行死刑的吗。”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陈述句。
仿佛他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
莫麟的脚步停在石台前。
金色的光芒将这间逼仄阴暗的水牢照得透亮。
他低垂着眼眸,看着眼前这个被高层当作消耗品榨取的十五岁少年。
这种恐惧驱动的非人化处理方式,他见得太多了。
无论是死神世界里那些被迫虚化的受害者,还是眼前这个吞下特级咒物被称作容器的孩子。
上位者因为恐惧无法掌控的力量,就把他们推向异类的深渊。
“不是。”
莫麟蹲下身。
纯阳真气化作一圈温和的光晕,将那些刺骨的污水隔绝在外。
他与虎杖保持着平视,声线平稳。
“我是来给你做笔录的。”
莫麟翻开悬浮在身侧的《罪狱录》。
“你是受害者。”
虎杖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扩大了一圈。
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肩膀,铁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几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指尖在湿滑的石台上抠出了几道浅白的印子。
一年多来,他听过无数个称呼。
怪物,容器,或者是随时会爆炸的隐患。
唯独没有听过这三个字。
“受害者。”
虎杖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胸口起伏变得有些急促。
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水光,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温热逼了回去。
他早就在心里接受了那个被强加的判决。
自己是一个吞下诅咒的怪胎,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伤害别人的源头。
莫麟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他自我封闭的外壳上。
“我不是。”
虎杖咬着下唇。
铁链上的咒文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开始亮起微光,贪婪地吮吸着他的咒力。
他感觉到一阵晕眩,但还是强撑着开口。
“我肚子里有个很可怕的家伙。”
“如果我出去了,会有很多人死。”
莫麟没有打断他的话。
他看着少年脖颈上那些针孔和青紫色的瘀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罪狱录》的第二十七页正在自动记录着这里的罪恶。
“那些把你关在这里,定期抽干你的血去制造怪物的人。”
莫麟手中的判官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金线。
“他们手里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金线精准地落在捆绑虎杖的四条特制铁链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那些号称连特级咒灵都能锁住的链条化作了一地齑粉。
失去支撑的虎杖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莫麟抬手托住他的肩膀,一股精纯的仙家真气顺着少年的经脉游走了一圈。
原本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冰凉的躯体,逐渐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虎杖呆呆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
原本那些深入骨髓的黑色封印纹路,在金光的照射下迅速消退。
“站起来。”
莫麟松开手,站起身。
他将《罪狱录》虚影推到虎杖面前。
“这个世界不该是由一群缩在阴沟里的老鼠来定义善恶。”
莫麟看着他。
“你吞下那个咒物,是为了救人。”
“从法理和因果上来说,这叫紧急避险,你不欠任何人的命。”
虎杖扶着墙壁缓慢地站直身体。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层冷白。
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胸膛里那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心脏,再次爆发出鲜活的跳动声。
“我真的。”
虎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真的可以不用死吗。”
“只要你的名字写在我的保护名单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
莫麟翻动书页。
点点金光落在虎杖的锁骨处,化作一枚极其隐蔽的符印。
这就是《罪狱录》对一级保护证人的最高承诺。
然而就在这时。
水牢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股与这浩然正气截然相反的暴虐气息,从虎杖的身体里猛地窜了出来。
周围的污水仿佛沸腾了一般,冒着散发恶臭的气泡。
虎杖原本清澈的眼眸右侧,突然裂开了一道猩红的缝隙。
他的右脸颊上,那张长满参差獠牙的嘴再一次显现。
那张嘴扯出一个夸张而残忍的弧度。
“有趣。”
宿傩的声音黏稠得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烂肉。
“这几千年里,敢当着我的面说我是受害者的,你还是第一个。”
宿傩在虎杖体内潜伏了许久。
他本以为今晚又会是那些无聊的老头子来抽血,却没想到会撞上这种级别的正气。
莫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早就通过神识察觉到了宿傩的苏醒。
“你误会了。”
莫麟转动手中的判官笔。
“我说他是受害者,不代表你也是。”
莫麟的目光越过虎杖的身体,直视着那潜藏在深渊中的灵魂。
“在我的账本上,你连当嫌疑人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一件证物。”
宿傩的笑声在水牢里回荡,带着几乎要刺穿耳膜的穿透力。
“证物。”
那张嘴开合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子,就算是千年前那些自诩为神明的术师,也不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伴随着宿傩的话语,虎杖的手臂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刺青。
一股狂暴的咒力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虎杖闷哼了一声,左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右脸。
“闭嘴。”
少年咬着牙。
他用极大的意志力对抗着体内的那个怪物。
他和宿傩共生了一年多。
这种夹杂着仇恨却又无法剥离的复杂情感,让他在每一次对抗中都痛苦万分。
莫麟没有给宿傩继续嚣张的机会。
他抬起指尖,纯阳真气化作一枚金色的雷印。
直接印在虎杖的眉心。
“安静待着。”
莫麟的声音不大。
却如同黄钟大吕般在宿傩的灵魂深处炸响。
那些刚刚冒出头的黑色刺青,像是被烈火灼烧般迅速褪去。
宿傩在虎杖体内发出一声充满戾气的冷哼,被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水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虎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看向莫麟,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现在,这件证物闭嘴了。”
莫麟收起金印。
他转身走向通往上层的阶梯。
“跟我走吧。”
“该去向那些算计你的老家伙们收点利息了。”
虎杖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
他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腕,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阴暗的水牢被抛在身后。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底极深处。
一根属于宿傩的手指残骸,正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京都校高层留下的后手,远不止这间水牢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