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明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外头黑漆漆的,风比昨天还大,呜呜地吼,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啪啪响。敲门声又响了,这回听清了,不是大门,是院门。王管家的脚步声从厢房那边传过来,小跑着去开门。
叶明坐起来,披上衣裳。堂屋里灯亮了,张德明也醒了,正在穿鞋。李守信还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赵文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但透着股急切。叶明推门出去,冷风灌了一脖子,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管家,另一个是顾慎身边的方管家,穿着件厚皮袄,脸冻得通红,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方管家?出什么事了?”
方管家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叶大人,世子让我来报信。王阁老的人昨儿个夜里动了。都察院联合了吏部和刑部,今儿一早就要上折子弹劾您。罪名有三条——擅自调动藩王兵马、扰乱地方秩序、越权清丈田亩。”
叶明站在那儿,没说话。
方管家继续道:“世子说了,让您今天别去大兴了,先在府里待着。他在宫里盯着,有消息就让人传出来。”
叶明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不。今天还去大兴。还有三块地没量完,不能停。”
方管家愣了一下:“叶大人,这节骨眼上……”
叶明打断他:“方管家,你回去告诉世子,多谢他的消息。但清丈的事不能停。一停,就前功尽弃了。弹劾的事,让他们弹劾去。我问心无愧。”
方管家张了张嘴,看着叶明,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拱拱手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了。叶明站在院子里,风吹得他棉袄下摆啪啪响。张德明从堂屋出来,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叶大人,方管家说得对。今天这情况,去大兴确实冒险。”
叶明回过头看着他:“张先生,你说,咱们要是今天不去,王家的管家会怎么说?会说叶明怕了,跑了。那些等着看结果的农户会怎么想?会说朝廷的人到底靠不住。弹劾的事还没定论,咱们自己先软了,这仗还怎么打?”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李守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闷声道:“叶大人说得对。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赵文远也出来了,抱着地图,揉着眼睛,听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只说了一句:“我跟着叶大人。”
叶明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心里热了一下。
“吃饭。吃完就走。”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几个人围在桌边吃饭,谁都没说话。李守信今天吃得少,只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馒头。张德明把本子和笔揣进怀里,又把算盘用布包好,系在腰上。赵文远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几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北门走。风还是那么大,吹得车帘子啪啪响。车里没人说话,气氛跟往常不一样,沉甸甸的。
马车出了北门,走了不到一刻钟,忽然慢下来。外头传来老李的声音:“大人,前头有人。”
叶明掀开车帘,官道上站着几个人,穿着衙役的皂衣,手里拿着水火棍,把路堵住了。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方脸膛,留着短须,穿着件青布棉袄,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看着不像是普通的衙役。
马车停下来。那人走上前,朝叶明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
“叶大人,下官顺天府推官赵德顺,奉命在此等候。”
叶明下了车,看着他:“赵推官有事?”
赵德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顺天府接到举报,说叶大人在大兴县清丈田亩时,擅自调动藩王兵马,惊扰百姓,扰乱地方秩序。府尹大人派下官来请叶大人去顺天府说明情况。”
叶明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赵推官,清丈田亩是户部的公务,我奉的是户部的令。顺天府要问话,先跟户部打招呼。没有户部的公文,我哪儿也不去。”
赵德顺的笑容僵了僵:“叶大人,这是府尹大人的令……”
叶明打断他:“赵推官,你回去告诉周府尹,我今天的公务排满了,没空去顺天府。他要是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可以上折子弹劾我。朝廷自有公论。但现在,请你让开,别耽误我办差。”
赵德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手里的文书举着,收回去也不是,举着也不是。他身后的那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
叶明上了马车,朝老李喊了一声:“走。”
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从赵德顺身边过去了。赵德顺站在路中间,看着马车走远,脸上的肉抖了抖,把文书往怀里一揣,跺了跺脚,带着人走了。
车里,李守信闷声笑了:“叶大人,您刚才那话,硬气!”
张德明没笑,推了推眼镜:“叶大人,赵德顺是王阁老的人。他来拦路,说明王阁老那边急了。今天在大兴,恐怕不会太平。”
叶明点点头:“我知道。但地还是得量。”
马车到了地方,天已经大亮了。今天要量的这块地在县城东北边,靠着一条小河沟。赵文远说这块地比前几天那几块都小,但形状不规则,拐弯抹角的,量起来麻烦。
几个人下了车,正要下田埂,就看见田埂上站着个人。不是王福,也不是钱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棉袄,外头罩着件狐皮坎肩,手里搓着两个核桃,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
李守信认出来了,脸色变了变:“叶大人,这是王三公子本人。”
王三公子叫王兴业,是王阁老的三儿子,在大兴县的地都是他在管。他看见叶明,没发火,反而笑了,笑得很客气,走过来拱了拱手。
“叶大人,久仰久仰。在下王兴业,在大兴县有点薄产。听说叶大人在清丈田亩,一直想来拜会,今天总算见着了。”
叶明回了个礼。
王兴业搓了搓核桃,笑道:“叶大人,清丈田亩是好事,我举双手赞成。不过,有些事我得跟叶大人说说。这些地,都是我爹当年置办的,地契清清楚楚,边界明明白白。叶大人要量,我没意见。但量出来的数字,跟我地契上对不上,这怎么办?”
叶明看着他:“王公子,地契上的数字是当年买地时候的数字。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地买卖兼并,边界早就变了。我们清丈,是按实际的地界来量。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
王兴业的笑容收了收,核桃也不搓了。
“叶大人,你的意思是,我地契上的数字不算数?”
叶明道:“地契当然算数。但如果地契上的数字跟实际不符,那就得以实际为准。这是朝廷的规矩,不光对王家,对所有人都一样。”
王兴业盯着叶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客气了。
“叶大人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这些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种了好几代了。你要重新量,总得让我的人跟着看看吧?万一量错了呢?”
叶明点点头:“可以。王公子派人跟着,我们量一尺,你们量一尺,清清楚楚。”
王兴业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几个壮汉走过来,手里都拿着尺子。领头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道疤,看着就不是善茬。
李守信凑到叶明耳边:“叶大人,那个有刀疤的叫刘黑子,是王家的打手头子。前年打断人腿的就是他。”
叶明点点头,没说话,拿起尺子下了田埂。
今天这块地果然麻烦。靠着小河沟,弯弯曲曲的,这边凸出来一块,那边凹进去一块,边界乱七八糟。赵文远拿着地图比划了半天,又跑到沟边来回看了好几趟,才把边界定下来。
李守信扛着标杆往沟边跑,刘黑子带着人也跟上去,也扛着标杆,故意往李守信的标杆旁边插,插得歪歪斜斜的。李守信回头看了一眼,没理他,把标杆拔出来重新插好。
赵文远和叶明拉起尺子,刘黑子的人也拉起尺子,两条尺子并排着量。张德明蹲在地上记数,刘黑子那边也有个人蹲着记数,两下对着来。
量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岔子了。
到了一处拐角,赵文远定的边界在沟边上,刘黑子非说边界在沟里头,差了十几丈。两边争起来,谁也不让谁。
刘黑子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这地我种了十年了,沟里头的地都是王家的。你一个外来户,懂什么?”
李守信把标杆往地上一杵:“我种了半辈子地,沟边上的地能种不能种,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沟里头全是石头,种个屁!”
刘黑子眼睛一瞪,往前逼了一步。他身后那几个壮汉也跟着往前逼。李守信站着没动,但拳头攥紧了。
叶明走过去,站在刘黑子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刘黑子,你说沟里头的地是王家的,有地契吗?”
刘黑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叶明知道他的名字,气势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饶人:“地契在王公子手里,我能带在身上?”
叶明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展开来。
“这是户部的公文,上面盖着户部的大印。清丈田亩,以实际地界为准。沟边上这条沟,天然的地界,几百年来都在那儿。你要是有地契能证明沟里头的地是王家的,拿出来,我们认。拿不出来,就以沟为界。”
刘黑子看了看那张公文,又看了看王兴业。王兴业站在田埂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核桃又搓起来了。他朝刘黑子点了点头。
刘黑子退回去,不吭声了。
叶明收起公文,继续量。
量到下午,这块地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三百一十四亩。”
叶明看了王兴业一眼:“王公子,王家报的这块地是多少?”
王兴业搓了搓核桃,笑了笑:“报了多少,我得回去查查。叶大人量的数字,我先记着。等我回去查清楚了,要是对不上,咱们再说。”
叶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王兴业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刘黑子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不善。李守信站在田埂上,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叶大人,这个王兴业,比王福和钱账房都难缠。笑面虎,嘴上客气,心里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叶明点点头:“我知道。但今天这块地还是量完了。还剩两块,明天后天量完,王家的事就告一段落了。”
几个人收拾东西上了马车。车里比往常安静,连李守信都没打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手指在上头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算什么。张德明翻着本子,把今天的数字反复核对了三遍。
赵栓柱缩在角落里,小声道:“叶大人,今天那个王公子,看着就不是好人。”
叶明靠在车壁上,没说话。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黑了。街上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馄饨挑子的热气在风里飘散,卖烧饼的炉子红彤彤的。老李赶着车从旁边过,烧饼的香味钻进车里,李守信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出事了。”
叶明心里一紧:“怎么了?”
王管家压低声音:“下午顺天府来人,说要找大人问话。我说大人不在,他们就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刚走不久,说明天还来。”
叶明进了院子,堂屋里亮着灯。他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是陈国栋的笔迹。他拆开看,信很短。
“叶大人,王侍郎联合都察院上了折子,弹劾你三条罪。折子已经递到内阁了。王阁老批了‘着即查办’四个字。你小心。”
叶明把信放下,在桌边坐下。
张德明跟进来,看见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叶大人,王阁老批了‘着即查办’,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守信站在门口,闷声道:“叶大人,要不明天先不去了?避避风头。”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明天还去。最后两块地,量完了再说。”
张德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鱼头汤,汤是白的,鲜得很。但谁也没心思吃,都看着叶明。
叶明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几个人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吃完饭,叶明走到院子里。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
王管家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他。
“大人,明天的地,非量不可吗?”
叶明接过茶,喝了一口。
“非量不可。”
王管家站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道:“大人,小的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那些最后能成事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熬的。您得熬住。”
叶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把杯里的茶喝完,转身进屋。
炕上,李守信又打起了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睡着了,张德明还在灯下翻本子,赵栓柱缩在角落里,睡得正沉。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赵德顺拦路,王兴业亲自出面,刘黑子故意找茬,顺天府来人堵门,王侍郎上了折子,王阁老批了查办。一天之内,四面出击,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有两块地。量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