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叶明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不紧不慢。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脑子里那个主意越来越清楚。
孙德茂不是王兴业,王兴业是王阁老的儿子,做事还有所顾忌,怕给老子惹麻烦。孙德茂不一样,他是王阁老的连襟,在朝中有自己的关系,儿子又在吏部当郎中。这人比王兴业难缠得多。
但王三的账册里,有一笔关于孙德茂的账。不是在山东道,是在京畿。王三在山东道当书吏的时候,跟京畿这边的商人也有来往。
他在账册里记了一笔:万历三十七年,孙德茂通过王阁老的关系,在通州私开了一家当铺,当铺只是个幌子,背地里做的是放高利贷的生意。
利息高得离谱,借一还三,逼死了好几户人家。这事王阁老知道,但压下来了,苦主告到顺天府,被打了出去。
这笔账,王三记得很细。哪年哪月,哪一户人家借了多少钱,最后怎么被逼死的,都写得清清楚楚。叶明昨儿个夜里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主意。孙德茂不是要硬碰硬吗?那就从他的软肋下手。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湿漉漉的,砖缝里积着水,那几竿竹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清新得很。王管家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里飘散。
堂屋里,张德明已经起来了,裹着棉袄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孙家的册子。他的感冒还没好,时不时咳两声,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林文远在旁边帮他研墨,赵文远把地图铺在桌上,用笔在上头标今天要量的那块地。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边嚼边看外头的天。赵栓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壶,等着。
叶明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他没有提孙家当铺的事,先把今天的安排说了。孙家第三块地在县城东北,靠着一条小河沟,赵文远说那块地至少有四百亩,孙家报的只有一百二十亩。
“今天量这块。孙德茂昨天没拦住,今天肯定还会来。马百户的人够不够?”
李守信把饼咽下去,闷声道:“昨天来了三十多个,今天说不定来更多。二十个骑兵,真要打起来,够呛。”
叶明想了想:“吃完饭我去找顾慎,再借点人。你们先走,我随后到。”
张德明放下笔,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孙德茂这个人,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他在大兴养了几十个家丁,在通州还有一百多个护院。真要打起来,顾世子借你一百个兵都不够。得换个法子。”
叶明看着他。张德明压低声音。
“孙德茂的软肋不在大兴,在通州。他在通州开了好几家铺子,当铺、粮铺、布庄,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尤其是那家当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这事要是捅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叶明心里一动。张德明也想到了当铺的事。看来孙德茂在通州放高利贷的事,不光是王三一个人知道。
“张先生,你对孙德茂的事知道多少?”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
“我在通州教了几年书,跟那边的商户有来往。孙德茂在通州的当铺叫‘德茂当’,开在通州最热闹的大街上。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背地里放高利贷。利息三分,借一百两,三个月还一百九十两。还不上就派人去家里砸东西,把人打残。前年有一户人家,借了五十两,还不上,老婆被逼得上吊死了。苦主告到通州县衙,通州知县不敢管,因为孙德茂的儿子孙继祖在吏部当郎中,管着官员考核。”
林文远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
“张先生,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张德明苦笑了一下:“早说了也没用。孙德茂在通州横行了十几年,不是没人告过,是告了没用。但现在不一样了,叶大人在大兴清丈,圣上点了头,顾世子撑腰,方先生在背后盯着。这时候把孙德茂的事翻出来,时机正好。”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张先生,你把孙德茂在通州的产业整理一下,越详细越好。今天量完地,我去找方先生商量。”
张德明点点头,把本子收进怀里。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饭,叶明没喝粥,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姜汤,出了门。
他先去了镇北王府。
顾慎刚起来,穿着便服在院子里打拳。看见叶明进来,收了拳,擦了擦汗。
“叶兄,这么早?”
叶明把孙德茂昨天派人拦路的事说了,又说了今天可能需要更多人。顾慎听完,皱了皱眉。
“孙德茂这个老狐狸,胆子不小。行,我再给你派三十个人,凑够五十。马百户是我的人,靠得住。”
叶明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把孙德茂在通州开当铺放高利贷的事也说了。顾慎听完,脸色沉下来。
“这事我知道。前年那户人家,女的被逼得上吊死了,男的告到顺天府,被打了出去。我在北边打仗,顾不上这些事。现在既然你提起来了,那就一并办了。”
叶明道:“我想先去跟方先生商量商量。”
顾慎点点头:“方先生那边你去,我这边先给你派兵。今天量地的事不能耽误。”
从镇北王府出来,叶明去了集贤阁。
方孝直正在二楼的窗边看书,看见叶明来了,放下书,摘下眼镜。
“叶明,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叶明在对面坐下,把孙德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方孝直听完,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孙德茂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他早年在通州做买卖,发了财,后来巴结上王阁老,把妹妹嫁给了王阁老的弟弟,成了连襟。从那以后,他在通州就横着走了。当铺、粮铺、布庄,开了七八家,没有一家是干净的。”
叶明从怀里掏出王三的账册,翻到孙德茂那一页,递给方孝直。
方孝直接过去,戴上眼镜,慢慢看了一遍。看完,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三这个人,不简单。这些东西,够孙德茂吃官司的。但光凭一本账册不够,还得有人证。前年那户人家,男的叫周大壮,被孙家的人打伤之后,带着孩子跑出了通州,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要是能找到他,孙德茂的事就好办了。”
叶明道:“我让人去找。”
方孝直点点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叶明,你在安阳府搞改革,搞得风生水起。到了京城,又清丈田亩,得罪了王阁老。现在又要动孙德茂,你这是要把京畿的天捅个窟窿啊。”
叶明道:“窟窿捅开了,阳光才能照进来。”
方孝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拍了一下桌子。
“好!说得好!你放手去干,我这边帮你盯着朝中的动静。孙德茂要是敢动你,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从集贤阁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叶明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很,铺子都开了,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热热闹闹。一个卖风筝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上头插着几只蝴蝶风筝,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官道上的泥水干了一些,但还有些地方积着水,车轮轧过去,泥浆溅起来,打在车底板上,啪啪响。两旁的麦子在雨后绿得发亮,风一吹,一片一片地晃。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孙家第三块地在县城东北,靠着一条小河沟。地不算大,但靠着水,土质好,麦子长得比别处都密。地头上已经站着不少人。李守信、赵文远、林文远、赵栓柱,还有赵大叔带着二十多个庄稼人,黑压压一片。马百户带着五十个骑兵,散在田埂两边,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地头上还站着另一拨人。孙德茂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五六十个家丁,比昨天多了一倍。刘黑子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红光。两边对峙着,气氛比昨天还紧张。
叶明下了车,走过去。孙德茂看见他,笑了笑,但那笑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叶大人,又来了?今天这块地,孙某还是那句话,不能量。”
叶明看着他:“孙员外,昨天量了,今天为什么不能量?”
孙德茂的笑容收了收,小眼睛眯起来。
“叶大人,您在大兴清丈,孙某不拦您。但您得讲规矩。孙家的地,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您要重新量,总得有个说法吧?您说量就量,孙某的地契算什么?”
叶明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展开来。
“孙员外,户部的公文写得清清楚楚,清丈京畿田亩,以实际地界为准。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针对孙家一家。王家的地量了,李家的地量了,赵家的地也量了,没有一家例外。孙员外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上折子弹劾我。但在这之前,清丈的事不能停。”
孙德茂盯着叶明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肉抖了抖。
“叶大人,您这是在逼孙某。”
叶明看着他:“不是逼你,是讲理。”
孙德茂的脸色铁青,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领头的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玄色袍子,正是顾慎。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骑兵,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马蹄踩在泥水里,泥浆四溅。
马队到了跟前,顾慎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明旁边,看了孙德茂一眼。
“孙德茂,你又来闹事?”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退了一步,拱了拱手。
“世子爷,孙某不是来闹事,是来讲理的。”
顾慎摆摆手:“讲理?你带着五六十个家丁,拿着铁棍,这叫讲理?要不要我也带兵跟你讲讲理?”
孙德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明看了他一眼,拿起尺子。
“量。”
赵文远定了边界。今天这块地靠着河沟,边界还算清楚。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地那头跑,那几个庄稼人跟着他,扛着标杆,跑得飞快。赵大叔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量地,嘴里念叨着数字。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拉尺子,跑得满头大汗。
孙德茂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量地,脸上的肉不停地抖。刘黑子攥着铁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但不敢动。顾慎坐在田埂上,翘着二郎腿,五十多个骑兵散在四周,手按在刀柄上。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林文远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四百三十八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孙家报的一百二十亩,差了三百一十八亩。
孙德茂看着本子上的数字,脸色铁青,转身走了。刘黑子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回头瞪了叶明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
赵大叔看着他们走远,啐了一口。
“狗日的,早晚遭报应。”
叶明合上本子,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车里挤得满满的,林文远低着头核数字,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在上头标今天的数字,赵栓柱缩在角落里,累得睡着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田里的麦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响。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孙家还有两块地,量完了,孙德茂的事就告一段落。但孙德茂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通州的当铺、粮铺、布庄,那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事,得一件一件翻出来。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叶明买了包栗子,分给车里的人。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
“大人,有人找您。说是从通州来的,姓周。”
叶明心里一动,快步往里走。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破棉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拉到脸颊。他手里攥着一顶破帽子,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手都在抖。
“叶大人,小的周大壮,从通州来的。”
叶明愣了一下。周大壮?不就是方先生说的那个——前年老婆被孙家逼得上吊死了,自己被打伤后带着孩子跑出通州的那个人?
周大壮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叶大人,小的听说您在大兴清丈田亩,把王家和刘家的地都量清楚了。小的求您,替小的做主。孙德茂那个畜生,放高利贷逼死了小的老婆,还把小的打伤,小的告了三年,没人管。小的求您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但字迹还看得清。是状子,三年前写的,上面有通州县衙的收文印章,但没有任何批示。
叶明接过状子,把他扶起来。
“周大壮,你别急。坐下说话。”
周大壮在椅子上坐下,手还在抖。叶明把状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你老婆的事,我听说过。你放心,孙德茂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大壮的眼泪又下来了,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女人的银簪子,已经发黑了。
“叶大人,这是小的老婆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小的留着它,就是要给她讨个公道。”
叶明接过银簪子,看了看,还给他。
“你收好。等孙德茂的事了结了,你拿着它去给你老婆上坟。”
周大壮用力点头,把银簪子收进怀里,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叶明扶他起来,让王管家给他安排了住处。周大壮跟着王管家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感激。
张德明从堂屋里出来,看着周大壮的背影,叹了口气。
“叶大人,周大壮来得正好。他是孙德茂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最好人证。有了他,孙德茂的事就好办了。”
叶明点点头,把周大壮的状子收好,进了堂屋。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鸡汤,还有红烧鱼。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但谁都没心思吃,都看着叶明。叶明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几个人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吃完饭,张德明和林文远又坐到灯下,开始整理孙德茂在通州的产业。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赵文远趴在桌上画地图,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
叶明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安静得很,只有堂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从怀里掏出王三的账册,翻开孙德茂那一页。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一桩一件,清清楚楚。现在又多了周大壮这个人证。孙德茂的事,可以动了。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方先生说得对,得先把孙家的地量完。量完了,造册上报,新税则的成果出来了,再翻孙德茂的旧账,时机正好。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核对数字。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数字,四百三十八亩,加上前两天的,孙家已经量了两千二百多亩。还有两块地,量完了就齐了。量完了,就该跟孙德茂算总账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